梅江桥（掌上梅州资料图）

●高尔谷

梅江一湾碧水，自群山峻峰间蜿蜒而来，在梅州城穿梭迂回，划出灵动的U形弧线，梅江桥就在这条弧线的顶端。两个月前，台风“红霞”及持续大雨，江水暴涨将及桥面，一段关于梅江桥进入防洪应急状态的视频在网上流传，经历91载风雨的梅江桥能否经受住这次洪峰的考验，牵动了无数梅州客家人的心。于是我忽然有了要回到梅江桥看一眼的念头。

丙午马年孟秋，我如愿重走梅江桥。当天中午，一场骤雨过后，我从梅江桥南的蔡蒙吉文化研究会出发，沿着西侧加宽的人行道向北而行。大雨初歇后的天空肃穆，小雨滴仍在风中飘荡。江风清新，梅江水滚滚东流，思绪忽然放飞。

眼前浮现侯孝贤《童年往事》中最难忘的婆孙对话：“阿孝，阿婆带你回大陆好吗？沿着大路走，没有多久，过了河坝，就到了梅江桥，再走几步路，就到了湾下了。”“转大陆做什么？”“阿婆带你回祠堂祭拜祖先啊。”阿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却始终记得梅江桥，记得桥不远处的老家祠堂。阿婆最终没能从台湾凤山回到家乡，她口中那座“过了河坝就到了”的梅江桥，便成了整部电影里最意难平的乡愁符号——也是每一位外出梅州人心中最温暖的路标。

我少年在家乡时，也不少从梅江桥经过，但都不如今天与她一见的特别情愫。小时候坐大人的单车进城，觉得桥很雄伟，过了桥就进城了；在梅城读书三年，主要是踩单车赶路而过。此刻站在桥上，忽然觉得那时的我和今天的我隔着漫长岁月对视——原来有些记忆从未离开，它们只是静静待在桥的某个角落，等你再次走过时，才全部涌了上来。

站在梅江桥上西望，江水奔流而来，脚下能感受到江水撞击桥墩的雄浑力量，仿佛站在时光的交点，倾听大桥诉说百年沧桑。梅江桥是梅州人的母亲桥，此刻在我的心里，她还有着多重的身份：“第一桥”“城徽桥”“文化桥”“连心桥”“善心桥”“回家桥”“骨气桥”“开明桥”“发展桥”——每一个都沉甸甸的，背后藏着动人的往事。

第一桥。由饶芙裳、黄燮南、黄荣樵、卢耕甫等倡议，县长彭精一赞成，1931年10月26日动工，历时两年九月，耗资11.3万银圆，1934年秋横跨梅江，成为第一座钢筋水泥大桥。法籍神父龚善存、赖嘉禄设计，原桥长278.56米，宽6.5米，13孔14墩。此前两岸往来全靠竹筏木船摆渡。竣工后，驻军长官黄任寰派一连士兵齐步跑过，见无恙方放心。第一桥意味着天堑变通途，意味着梅州人第一次用现代工程实现了两岸通桥的世代夙愿。

城徽桥。法式连拱弧线优雅如虹，“梅水夜韵”入列“梅江八景”，“梅州”牌香烟印其图案，1981年书法家陈宽题写桥名。她之于梅州，正如埃菲尔铁塔之于巴黎——不只是地标，更是徽章，是烙在这座城市灵魂上的印记。据说20世纪70年代桥南端还有军人站岗守护。

文化桥。梅州是文化之乡，自唐代以来出进士280余人。桥成后公开征桥名翰墨和桥联，周辉甫、宋汪若、谢心源三位书法家的“梅江桥”名被录用，佳联“梅属地灵，功成之用仙鞭石；江横天堑，普渡何须鹊架桥”等，将“梅江桥”三字嵌入，尽显文教风采。

连心桥。建桥款主要来自民间，8100余户捐资。梅州是华侨之乡，梅江桥情牵海外，连心侨胞，印尼华侨潘植我捐1.5万银圆，侯广伯姆捐资上千并奔走劝募，在南洋筹得1.2万银圆。南洋华侨发行三期彩票，实得2.1223万元。槟城嘉应会馆至今悬挂《嘉应州梅江桥风景全图》，视为馆宝。据说桥南端碑亭镶刻有捐款人照片和芳名，惜本次探访未见。

善心桥。客家人视修桥补路为行善积德。“福济善堂”饶芙裳倡建，侯广伯姆——杭州女子，随夫侯广在南洋谋生，《梅县建筑梅江桥征信总录》称其“知礼识义，好善性成”。桥砖石间浇筑着客家人的乐善好施之心。

回家桥。侯孝贤阿婆念叨的梅江桥，是一条回家的路。对于千千万万外出的梅州人，望见那熟悉的弧形拱圈，心里便涌起温热——那是家的标志，是母亲张开的手臂。

骨气桥。建桥缺资金，推曾汉南赴南洋募捐，汕头遇“万金油大王”胡文虎，对方包揽余款但须在桥头立商标塑虎豹，被断然拒绝。8000多梅县人一元一角自己凑——上至白发长者，下至天真孩童，勒紧裤带认捐。胡文虎后来写信祝贺，说是激将法，早知客家人有志气。

开明桥。20世纪30年代山区小城，敢聘法籍设计师，尽显远超时代的开放胸襟。选址需拆龙王庙、汉帝宫，挑战风水观念，后有长者以“建桥行善，自感神仙”定议，动工时以“乌狗古射尿”（用枪向天射击）辟邪。

发展桥。1986年东山大桥建成前，她是南北两岸唯一桥梁，向南拓出“一江两岸”格局，促梅州经济社会发展。历经1950年、1965年扩建，2007年定为危桥封闭，2008年加固大修，2009年恢复通车。现长300米，宽12米，更显巍峨。

行至桥中，望江北岸嘉应古城方向，旧城已化作现代繁华，凌风路骑楼仍在述说当年风采，红四军朱德曾发表演讲的学宫隐约可见。江风拂来，我扶着桥栏，步子放得很轻。

从桥北端人行道台阶下来，穿过凌风路到东门塘，探访青春百年照像店。店主梁伯热情介绍，陈宽原为该店店员，店中陈列多张不同年代的梅江桥老照片。翻阅间，我忽觉这座母亲桥就像一位慈祥勤恳的客家老阿婆，百年来默默伫立江上，栉风沐雨，用这些照片向晚辈述说着岁月往事和人生哲理。我隐约领会到以下几点——

人即使老了，也要活得优雅、有尊严。她不再年轻，却优雅至今、风采动人，虽不承担主交通，仍以百年身躯履行桥的职责。优雅、尊严地活着，是晚年的最高境界。

众志必然成城。8100多户人家，你一元我一角，把一座桥托了起来。这不是政府的工程，不只是富商的善举，而是无数平凡人把力量攥在一起的结果——再宏大的事业，也由千万个微小的向心力汇聚而成。

开枝散叶，不忘根脉。一代代客家人从梅江桥走出去，下南洋、闯世界，建设祖国、创立功业。可无论走多远，只要心里还装着这座桥，就还有一条回家的路。她是出发的起点，也是归来的坐标。这种“走得出去又回得来”的精神，正是客家人千年迁徙中从未断过的根系。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91载饱经磨砺，1938年曾险被日寇炸毁，躲过飞机轰炸，经受8次特大洪水，一度被认为“不行了”却挺了过来。路再难，桥还在；桥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历史不会忘记每一个前行的力量。8100多份心意嵌入了她的血脉，支撑她百年屹立，她的精神驱动梅州前行。每一粒沙聚在一起，就能筑成一座不倒的堤坝。每一个人、每一份推动历史前行的力量，都值得珍视。

回程时，汽车经过梅江桥北端，见车辆行人穿梭如织。梅江桥“一桥横跨梅江水，百年牵挂客乡情”，她见证了红色基因传承、山区经济发展、城市面貌更新、足球之乡振兴。时代向前，她将继续见证梅州人民奋勇前行的每一步。我回头望去，那优雅的弧形拱圈依然横跨江面，江水不息，桥亦不老。

2026年9月14日梅州日报“文化公园”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