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1日《读书》

文/曾楚楠

“亚圣”这个词，今天大家都很熟悉，多半是指孟子。但追溯它的历史，最初并非专用称号。从两汉到唐宋，凡是道德才智仅次于圣人的人，都可以被称为“亚圣”。颜回、汉光武帝、孔子的几位著名弟子，甚至孔子本人，都曾被称作“亚圣”。这个称号经历了漫长的演变，其间因配享制度的改变和儒家道统观念的建构，最终在元明时期才专属于孟子。这一变化，不只是名号的转移，更关系到儒家正统地位的确立和历代学术思潮的变迁。以下根据文献记载，略作梳理。

字义及本源

体育、游艺等比赛的前三名，称为冠军、亚军、季军。“冠”是帽子的统称，戴于人体顶端，故第一名称为“冠军”；一年分四季，每季三个月，第三个月称“季”，相应地，便以“季军”称第三名；“亚”有“次”之义，故称第二名为“亚军”。

同理，表示时间、空间的先后，凡属“次；次于”者，均可称“亚”。如《仪礼·士虞礼》：“俎（盛肉菜的祭器）入，设于豆（供祭祀的高足有盖礼器）东，鱼亚之（摆在俎的次位）。”再引申至社会人际关系中，表示地位的高低。如唐·封演《封氏闻见录·图画》谓：“郑虔亦工山水，名亚于（王）维。”

在世人心目中，事无不通，光大而化，超越凡人者称“圣”，而品德高尚、智慧最高超者称“圣人”。此即《易·乾》所谓“圣人作而万物睹”者。然而，常人又岂能轻易达到此境界？于是退而求其次，“亚圣”——即道德、才智仅比圣人低一点的尊称便开始出现。

泛称之流布

汉·王充《论衡·书虚》谓：“鲁去吴千有余里，使离朱望之（黄帝时人，亦称离娄，上古明目者，相传能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终不能见。况使颜渊（孔子弟子颜回），何能审之？如才庶几者，明目异于人，则世宜称亚圣，不宜言离朱。”（意为：才智与颜回差不多且视力超过常人者，就应当称为“亚圣”，不应当只说离朱。）——此处“亚圣”，称才智如颜回者。

《初学记》引三国·吴·张俨《默记》曰：“汉光武体（包容、秉承）亚圣之才，执文武略，聪明仁德。”——此处“亚圣”，指汉光武一类的帝王。

清·钱大昕《廿二史考异·三国志三》谓：“子张、子路、子贡（笔者按，皆孔子弟子）诸贤，当时皆有亚圣之目。”——此处“亚圣”，泛指孔门贤弟子。

《旧唐书·姚崇传》：“昔孔丘亚圣，母墓毁而不修。”（《史记·孔子世家》：“丘生而（父）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孔子母死……邹人輓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葬于防（山）焉。”意为：孔子母子均不知叔梁纥墓的确切地点，母卒后，輓父之母方告知孔子父亲墓茔所在地，于是合葬父母于防山。此与《姚崇传》所述不同。）——可见，孔子亦一度被称为“亚圣”。

各行各业亦有自己的“亚圣”，专指某一技艺仅次于前代圣手的人。如：

唐·张怀瓘《书断》称：“（张芝的弟弟张昶）尤善章草，书类伯英（按，东汉张芝，字伯英，称为‘草圣’），时人谓之亚圣。”

明·吴道迩《襄阳府志·献徵下》：“（张机，字仲景）工于治疗，尤精经方……论者推为医中亚圣。”

前引各节，莫不表明：“亚圣”是指道德、才智仅比“圣人”低一点的人，最初是一个泛称。

专称之递嬗

编成于汉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的《史记·孔子世家》[赞]谓：“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显然，司马迁已将孔子与“圣人”等量齐观。至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公”之后，历代不断加谥，最后称“大成至圣文宣王”“至圣先师”“宣圣”，“至圣”遂成孔子尊称。那么，能够成为在道德、才智等方面仅比孔圣人低一点的人，该是何等荣耀？“亚圣”的称谓，于是从泛称逐步向专称过渡。

第一个荣膺“亚圣”头衔的人是颜回。《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开篇曰：“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而在“德行榜”的排名中，颜回亦荣居首位。故根据现有文献记载，至迟在唐玄宗开元八年（720年），“敕改颜生等十哲为坐像，悉预从祀。”又以颜子称亚圣，玄宗亲自撰写《赞》。开元二十七年（739年），唐玄宗又下制：“夫子既称先圣，可追谥为文宣王。且门人三千，见称十哲。颜子渊既云亚圣，须优其秩，可赠兖公，闵子骞等九人俱赠侯。”

宋朝开国之初的建隆元年（960年），宋太祖即增修文宣王庙，塑先圣孔子、亚圣颜子和十哲像，赵匡胤还亲撰先圣、亚圣的像《赞》。及至宋徽宗政和三年（1113年），改革礼制的《新仪》颁布后，情况才有所改变。其时文庙除供奉孔子外，还以兖国公颜回、邹国公孟轲、舒王王安石配享殿上，其下方则是瑯玡公闵子骞等十哲按每排五人的东、西向塑像。这意味着：群像全按封爵衔排列，颜回不再独称“亚圣”。而孟子开始进入配享先圣孔子的行列。（王安石之配祀多出于政治原因，此处略而不论。）

南宋咸淳三年（1267年）正月戊申日，宋度宗诣太学谒孔子，以颜渊、曾参、孔伋（子思）、孟轲配享，其诏书曰：“惟孔子独称颜回好学，固非三千之徒所同也，而其学不传；得圣传者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轲。‘忠、恕’两语深契一贯之旨；《中庸》一书，丕阐前世之蕴，而孔子之道益著。向非颜、曾、思、孟相继衍绎，著书垂训，中更管、商、杨、墨、佛、老，几何其不冺哉！今大成（殿）惟颜、孟侑食，曾、思不与，尚为缺典……”宋度宗此举，开启了文庙大成殿中颜、曾、思、孟配享孔子（俗称“四配”）的新格局，传承至今。

定尊于孟子

早在东汉末，赵岐的《〈孟子〉题辞解》中已说过“（孟子是）命世亚圣之大才者也”的话，他认为孟子是仅次于孔圣人的“亚圣”。唐代的韩愈深韪其言。在《送王秀才（埙）序》中说：“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而在《原道》的名文中历述儒家的道统时竟然说：

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

韩愈显然视孟子为儒家道统的正宗传人。而南宋的理学家朱熹则大约在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编成《四书章句集注》，包括《论语》《孟子》，又从《礼记》中摘出《大学》（传为曾参作）、《中庸》（传为子思作），此即后人所称之“四书”，为后来大成殿“四配”的确立提供了学术依据，其后成为学习儒家经典的入门书。150年后，即元仁宗皇庆二年（1313），朝廷规定科举考试科目，必须在“四书朱注”内出题，明、清相沿不变，成为绵延五百多年的“八股试士”的法定教科书。

元文宗至顺元年（1330）闰七月，皇帝进封颜子为“兖国复圣公”，曾子为“郕国宗圣公”，子思子为“沂国述圣公”，孟子为“邹国亚圣公”（明嘉靖九年诏，去封爵号，改称“至圣先师孔子”“复圣颜子”“宗圣曾子”“述圣子思子”“亚圣孟子”）。从此，“复圣、宗圣、述圣、亚圣”遂成专称。至于命名之缘由，可参见乾隆十三年（1748）御制《四贤序》，略云：

能契夫子之心传，得道统之正脉者，则惟颜、曾、思、孟四人。颜子得克己复礼之说，曾子与闻一贯之传，亲炙一堂，若尧舜禹之相授，覆乎尚矣。子思师事曾子，发明中庸之道，而归其功于为己谨独。孟子当战国横流之时，私淑子思，距杨墨、阐圣道，而养气之论，为前圣所未发。昌黎韩子以为“其功不在禹下”，有以也。

细味其文，于孟子述评，着墨尤多。颜子虽尝得“克己复礼”之说，但“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早）死。”（《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语）没有著述传世。曾子有《大学》《孝经》，子思作《中庸》，但较之洋洋大观的《孟子》，未免逊色。正如赵岐在《孟子章句·题辞》中所说：“述尧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贤拟圣而作者也。”“《论语》者，五经之錧鎋，六艺之喉衿也。《孟子》之书则而象之。”而这句“则而象之”的话，不正表明《孟子》一书可以追步《论语》，甚至可以相提并论也。至今，世人仍把“孔孟之道”等同于儒家思想，亦充分说明：孟子是仅次于至圣孔子的“亚圣”。

综上所述，可知“亚圣”一词，从泛称到专称，其光环又从颜回转到孟轲身上，可谓理有必然。

（以上内容梳理参见沈效敏、沈霞《曾子世家》，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9月）

编辑：林德培

审核：陈嘉良

实习生：林善慈   叶雪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