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林,不在名山大川,就在村口那道坡上。村里人叫它"风水林",几百年的老规矩——树不能砍,枝不能折,连枯木倒了也得让它烂回土里去。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片林子阴森森的,蝉鸣比别处响,蛇也比别处多。
祖父却天天往林子里钻。
他不是去看景的。天蒙蒙亮,他挎个竹篓就上山,回来时篓里是半干的松针、朽木上掰下的木耳、石缝里抠出的石韦。他说这些都是林子"吐"出来的东西,人取一点,不算贪。我跟着去过几次,他总在几棵老红椎树下停住脚,抬头看半天,说:"这棵比你太爷爷年纪还大,得供着。"——后来我才懂,风水林在客家村里,本来就是这么个意思:林子在,水脉在,村子才在。
真正让我对那片林子改观的,是初中那年夏天。连续四十天没下雨,村头那口井快见底,稻田裂得能塞进拳头。奇怪的是,林子那边的山泉还汩汩的,下游几户人家靠接那股水熬过了旱。村支书那天在祠堂说话声音都哑了:"你们现在知道,为啥老辈人拼死护着那片林了吧。"我站在门槛外,第一次觉得那片"阴森森"的林子,是真的在护着我们。
再后来我出去读书、工作,一年回村一两趟。祖父走了,林子还在。前年回去,发现林缘多了几块小牌子——"天然林保护小区",梅州林业局立的。堂弟在镇上林业站干活,说这片风水林正好划进了天然林保护工程,"老头老太太们护了一百年的规矩,现在国家帮着一起守"。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很。
上个月带女儿回村,她五岁,钻进林子就舍不得出来。捡了松果要带回家,被我拦住——"这得留在林子里,明年才有小松鼠来"。她歪头看我,像极了当年我看祖父的样子。
我忽然明白,所谓"我家那片林",其实从来不是"我家"的。是祖父那辈人的、是村子的、是女儿这辈还要接着看的。它站在村口一百多年,看过娶亲的唢呐,也看过送葬的白幡,现在轮到我们看它绿着。
这就够了。(文/刘仕昆)

编辑:钟文丽
审核:刘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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