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片林】屋后那片山

我的老家在粤东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子,村子背后靠着一片天然林,当地人管它叫“后龙山”。

后龙山不高,却绵延得很有气势,密密麻麻长满了松树、樟树、荷树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杂木。小时候问阿公,为什么后龙山的树不许砍?阿公放下手里的旱烟杆,说:“后龙山是咱们的风水林,树在,人在;树倒了,村子也就散了。”那时我不懂什么叫风水,只知道每年开春,阿公都会带着我沿着后龙山走一圈,用粗糙的手掌摸摸树干,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后龙山最让我着迷的,是林子深处那棵老荷树。荷树的叶子宽大厚实,夏天撑开一片浓荫,树底下凉快得像进了水井。每年七八月,荷树上挂满一串串青果子,熟透了变成紫黑色,甜得粘牙。我和堂哥踩着树根的疙瘩爬上去,坐在枝桠间摘果子吃,吃得满嘴乌紫才肯下来。有一回我从树上滑下来,膝盖蹭破一大块皮,血珠子直往外冒。我不敢告诉阿公,怕他以后不让我上树,就偷偷跑到山脚的小溪边,用清水冲了冲,扯了几片艾叶嚼碎了敷上。那片艾叶是后龙山上随手扯的,没想到真止住了血。

从那以后,我对这片林子的感情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信任——它不光给我果子吃,还藏着能治伤的草药。

后龙山最热闹的时候是秋天。板栗熟了,风一吹,带刺的果壳噼里啪啦往下掉。村里的孩子一人拎一个蛇皮袋,猫着腰在落叶堆里翻找。板栗的外壳扎手,我们用鞋底踩住一搓,圆滚滚的栗子就滚出来了。捡回来的板栗,阿婆用铁锅炒了,满屋子都是焦甜的香气。我总等不到凉透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阿婆在灶台边笑:“慢点吃,后龙山的板栗又不会跑。”

后来我到镇上读中学,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坐班车到村口,远远看见后龙山那一片墨绿,心就踏实了——到家了。再后来我去广州读大学、工作,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年春节回去,发现后龙山脚下立了一块牌子,写着“天然林保护区域”。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上山砍柴的人早就没了,后龙山的树长得愈发茂密,有些小路都被灌木封住了。

去年秋天,我带着三岁的女儿回老家。小家伙第一次见到后龙山,瞪大了眼睛问:“爸爸,那座山好绿呀,里面有什么?”我想了想,说:“里面有阿公当年种的老松树,有会唱歌的鸟,有甜板栗,还有爸爸小时候摔破膝盖的地方。”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要往山上走。我抱起她,沿着那条多年未走的小路往上爬,脚下的落叶厚得像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到那棵老荷树下,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了,枝桠伸得更高更远。

我把女儿放在树根旁边的平地上,她伸手去够垂下来的枝条,咯咯地笑。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阿公说过的话——树在,人在。后龙山上的树默默长了几十年、上百年,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这里走出去,又偶尔有人走回来。它不说话,却什么都记得。

那天傍晚下山的时候,夕阳从树缝间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女儿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一片刚摘的荷树叶。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龙山,它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村子,也守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那片天然林,是我离家时的背影,也是我归家时的方向。(文/张丽珍)

编辑:钟文丽

审核:刘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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