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片林】祖父的“绿账本”

老家在梅州大埔,屋后横亘着一道青山,当地人叫它"绿背岭"。打我记事起,祖父就守着那片林子,一守就是四十年。

祖父不是护林员,却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某年某月,哪棵杉树又长高了半寸;哪片竹林冒出了新笋;哪条山涧的水位涨了多少。祖母笑他"魔怔了",他却认真地说:"这林子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小时候我不懂这话的分量,只觉得那片林子是个巨大的游乐场。

春:蕨菜与山莓

每年惊蛰过后,绿背岭就像被谁按下了开关,整座山都醒了。

我最爱跟着祖父进山采蕨。他教我辨认:卷曲如拳的嫩芽最嫩,叶片舒展开的就老了。我们踩着厚厚的落叶,在杉木林下穿行,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特有的腥甜味。祖父采蕨不用刀,他说刀伤根,来年就不长了,只轻轻掐断最嫩的一截。我的竹篮很快装满,青绿的蕨菜上还挂着晨露。

回程路上,山莓丛里红果累累。祖父摘一颗给我,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那是任何超市水果都给不了的滋味。

夏:蝉鸣与"天然空调"

绿背岭的夏天是梅州最奢侈的"空调房"。

我家老宅的窗户正对着山,午后常有山风穿堂而过,带着树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蝉鸣声从密林深处涌来,像一场永不落幕的交响乐。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竟与林间的风声蝉声融成一片。

最难忘是暴雨将至的时刻。乌云从山脊压下来,整片林子开始骚动——树叶翻飞如浪,鸟儿惊叫着归巢,空气里满是雨前特有的电离气息。然后雨就来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顺着屋檐汇成水帘。而山里的林子,在雨幕中化作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像一幅正在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秋:板栗与松鼠

梅州的山里,秋天是板栗的天下。

绿背岭半山腰有一小片野生板栗林,是祖父年轻时亲手种下的。金秋十月,刺球似的栗苞裂开,露出油亮的栗果。我和堂兄们提着竹筐去捡,手套是必备的——那些刺壳扎人得很。我们比赛谁捡得多,谁剥得快,偶尔被扎了手,便龇牙咧嘴地跑到溪边冲洗。

溪边常有松鼠出没。它们抱着板栗,蓬松的大尾巴一翘一翘,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们。我们不动,它们便大胆地继续啃食;稍有动静,"嗖"地窜上树梢,只留下几片飘落的叶子。

有一年,我在板栗树下捡到一只受伤的小松鼠,带回家养了半个月。伤好后,祖父说:"林子才是它的家。"我含着眼泪把它放回那棵板栗树下。小松鼠回头看了我一眼,倏忽消失在枝叶间。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祖父说的"灵性"——那林子,确实在守护着什么。

冬:静谧与守望

梅州的冬天不算冷,但绿背岭的冬天有一种特别的静。

落叶乔木褪尽了繁华,只剩枝干如墨线勾勒的骨架。常绿的杉木和马尾松依然苍翠,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深沉。山涧的水小了,却更清,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这时候的林子,像一位卸下妆容的老者,露出了最本真的面目。祖父的笔记本上,冬天的记录最少——他说冬天是林子休息的时候,不该去打扰。他只在晴天去巡一圈,看看有没有盗伐的痕迹,有没有山火的隐患。

有一年冬天,村里来了几个外乡人,带着电锯和斧头,想在绿背岭砍树卖钱。祖父闻讯赶到,站在伐木的路中间,瘦小的身躯像一截倔强的老树根。他掏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给那些人看:"这棵树,我记了三十年。你们今天砍了,明天这片山就秃了。"

那些人最终被劝走了。我问祖父怕不怕,他说:"怕。但怕也要守。这林子守了我一辈子,我也得守它一辈子。"

绿背岭的新故事

去年回老家,发现绿背岭变了。

山腰修了一条木栈道,是县里搞"绿美梅州"生态游的项目。栈道上挂着科普牌,介绍各种树木和鸟类。我指着一块牌子给祖父看,上面写着"天然林保护修复示范区",配图正是绿背岭的航拍图——那片浓绿,在群山间像一块温润的翡翠。

祖父眯着眼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说:"以前就我一个人记,现在全国人民都在记了。"

我接过他的笔记本,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新字,是他颤抖的手写下的:"2025年春,绿背岭列入天然林保护名录。四十年前种的板栗林,已成天然次生林。松鼠成群,白鹭归来。——此林,后继有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祖父守了四十年的,从来不只是一片林子。他守的,是人与自然之间那份最古老的约定——你守护我,我滋养你;你敬畏我,我回馈你。

绿背岭还在那里,沉默而丰盛。而我,接过了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文/刘子刚)

编辑:钟文丽

审核:刘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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