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片林】老家的山林

老屋后面那片山林,我是越来越不敢回去了。

今年清明回去上坟,车子停在村口,远远望见那片熟悉的墨绿,心里竟生出几分怯意。沿着那条被荒草吞噬了一半的小路往上走,脚下是一层又一层的松针,厚实、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走进一座没有回声的殿堂。

我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这片山林是我们孩子的天下。松树还没有这么高,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刚好容我们钻来钻去。夏天的午后,我们光着脚丫在林子里疯跑,松脂黏在脚底板和手心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身。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石头上趴着的螃蟹。我们捉了螃蟹用草茎拴着,提溜回家,母亲骂几句,却还是拿面糊裹了炸给我们吃。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那条小溪就慢慢干了,石头露出来,长满了青苔。

山林的脾气也变了。

在我小时候,山林是慷慨的。春天有蕨菜和野葱,夏天有覆盆子和杨梅,秋天就更不必说了——板栗、毛栗、野柿子,还有那种小小的、紫黑色的野葡萄,酸得人直皱眉,我们却吃得满嘴乌紫。母亲常说,这片山林养活了咱们村几代人。她年轻时,村里的女人结伴上山砍柴、采药、拾菌子,山像一个宽厚的长者,任由孩子们索取。那时候的山林是热闹的,有鸟叫,有虫鸣,有砍柴人的山歌,有孩子们的嬉闹。

可如今山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站在一棵老松树下,伸手摸了摸它的树皮。这棵树我认得——小时候爬过无数次,树干上还有我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二十年过去,字痕已经长得又高又浅,像一道愈合的疤。树还是那棵树,可树下的孩子早已不是那个孩子了。

村里的老人说,这片山林是有眼睛的。它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离开,看着村庄从热闹变得冷清,看着瓦房变成楼房再变成空房。它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长着,一年一年地绿着。我想,它大概什么都看见了——看见我当年爬上树梢掏鸟窝,看见我少年时在树下读的第一封情书,看见我离家那天在路口回头望的最后一眼。

下山的时候,碰到邻家的三叔。他正背着手在林子边上转悠,说是在看有没有人偷偷砍树。“这片林子啊,”他指了指身后,“是咱们村最后一点念想了。树在,根就在。”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山林。夕阳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影子像我这些年的乡愁——看似淡了,可只要太阳一照,便原形毕露,无处遁形。

老家的山林还在那里。它不会走,也不会老。老的是我们这些离开的人。

下次回来,我想我应该多待一会儿。在林子里坐一坐,听听风穿过松针的声音——那大概是山林在用只有游子才听得懂的语言,唤我的名字。(文/罗伟美)

编辑:钟文丽

审核:刘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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