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心两相映 何其乐/摄
初种甜瓜记
●王利红
农谚说:“春耕不肯忙,秋后脸饿黄。”退休后闲来无事,一腔豪情无处安放,索性把自家小菜园当作了试验场——今年,我决定种瓜。
起初以为只要顺应天时,勤浇水、施施肥,便能躺等一藤甜瓜。谁知春种秋收四个字,写到纸上不过一瞬,落到泥里,却是一段反复煎熬的光景。
春上,我兴冲冲地下了二十棵西瓜苗。瓜藤长得欢实,绿油油铺了一地,看着就让人心底生出甜意来。我连夏天切瓜的姿势都想好了,一大家子围坐,红瓤黑籽,刀落汁淌。可惜老天爷不讲武德,五月那场暴雨连下了几日,地里积了水,刚结的小瓜一个接一个撑裂了肚皮。头一茬心血,就此泡汤。
人常说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偏是撞了还要再撞。五月末我又补种了两样——懒汉大西瓜、蜜罐小西瓜,想着总有一款争气。谁料这一回连争气的机会都没有:出苗稀稀拉拉不说,嫩芽还没站稳,就叫虫子啃了个七零八落。两轮折腾下来,颗粒无收,倒叫我彻底认了命。种地这事儿,纸上谈兵全是虚的,锄头落地才是真的。
痛定思痛,我换了个赛道。西瓜太娇,伺候不起,便选了号称“新手快乐瓜”的绿宝石甜瓜。眼看着春天快走到头了,急急从山东网购了十株苗,千里迢迢地寄来,拆开纸箱那一刻,我像个接孙儿的老奶奶,满心是盼。
可田园生活啊,专治各种不服。苗才落土,花螺和毛毛虫就闻着味儿来了,昼伏夜出,胃口好得惊人。十株苗,硬生生被啃到只剩四株。我气得跺脚,又舍不得放弃,连夜给它们搬家换地,像伺候月子里的宝宝一样,盯着土,盯着叶,盯着天。最后只剩下一壮一弱两棵苗,成了我全部的希望。
打那以后,我彻底化身“瓜奴”。清早第一件事是去看瓜叶有没有打蔫,黄昏最后一件事是给瓜根培土松垄。浇水不敢多,怕烂根;施肥不敢重,怕烧苗;掐枝打头的时候,手都哆嗦着,生怕哪一刀下错了地方。还捧着手机翻农技短视频,对着屏幕比画,一边念叨一边下地,像个临时抱佛脚的考前学生。
那些日子,梦里都是虫子。梦见瓜藤上趴满了青虫,密密麻麻的,我一只一只去捉,怎么也捉不完,急出一身冷汗醒来,天还没亮。拉开窗帘往外看,院子里那两棵瓜藤静悄悄地伏在夜色里,叶子被月光照得毛茸茸的,倒也安稳。
总算是皇天不负。熬过那段最揪心的日子,瓜藤终于开了花。金灿灿的小花缀在绿叶间,像落了满藤的星星。我蹲在畦边看了许久,心里那点子焦躁和委屈,一下子全散了。不是不辛苦,是辛苦有了个看得见的交代。
风一吹,蜜蜂和瓢虫都来了,在花间忙忙碌碌地授粉。没过几天,花蔫了,小瓜冒出来了——圆滚滚的,翠绿绿的,像襁褓里的娃娃,憨憨地窝在藤叶底下,让人看了就想伸手去护。我赶紧给它们套上防虫袋,小心翼翼得像给婴儿穿衣裳。
如今,满藤青瓜安安静静地挂着,还得再等个把月才能熟透。可我每天还是照例去看它们,摸摸这个,瞧瞧那个,也不急。以前吃瓜是随手买的,哪知道一只瓜从种到收要经多少风雨、多少虫、多少不眠的夜?这一趟折腾下来,倒叫我实实在在地懂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句话,不是大道理,是手上的茧和脚上的泥。
种菜如种心。哪有一路顺风的圆满?不过是摔了跟头爬起来,再摔再爬,慢慢磨出一点耐性,一点韧劲。那些看似水到渠成的收获,背后都是咬紧牙关的坚持。敢试错,能扛事,肯用心,哪怕最后只结出一只瓜来,那也是大地给的奖赏。泥土教给人的,从来不是速成,而是等候。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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