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渐冻人钟展峰专栏】断 口


 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断 口

【我不去猜它明年开不开花,也不问这些字能不能被人读懂。】

宁萌/摄

这些年我躺着,它站着。我的背脊紧贴防褥疮气垫,它的根系深扎泥土。它春抽芽,夏挂果,秋落叶,也见过它病恹恹僵立,整个春天沉默,迟迟不肯抽芽。那种沉默,我懂。

今年的台风来得偏迟。风撞在窗上,整面玻璃都在哆嗦。雨斜着砸下来,把龙眼树的枝叶按进泥水里。一根手腕粗的枝折了,白生生的断口敞着,雨水顺着裂痕往下淌。母亲把窗关严,保姆玲姐握着拖把,一遍遍地抹去漫进来的水。屋里只剩下风声和雨声。

风歇时,玲姐推开窗。一股土腥气灌进来——烂叶子、湿泥、折断的草茎混在一起的味道。满地狼藉,断枝败叶黏在一起,草叶蔫头耷脑。那棵龙眼树还在。身子湿漉漉,叶子沾满了水,垂着。秃了一枝,断口处正慢慢渗出黏腻的汁液,混着树皮被撕裂后的涩味。午后五点,玲姐和母亲将我挪上轮椅,准备推往楼梯间洗澡。轮椅支起,我抬眼,望见了那道伤口。那种疼,我知道。

母亲端来电壶,脚步踩棉花似的,轻飘飘。她拧开水龙头,水柱砸得壶底哗哗作响,满了,又归于沉寂。熬过了一夜风雨,她眼底压着倦,水烧开后她躺在沙发上,歇了一歇,又默不作声地走回她的房间。玲姐握着扫帚,清理门前的风雨留痕,远远瞥了一眼那断枝,便又低下头,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地响。谁也不提方才的狂风暴雨,日子照旧往前推进。

电壶嘴吐出白气,直愣愣地往上蹿。那股热,与窗外那截断枝的湿凉,隔了屋子。土腥气还在屋里浮着,我的光标就在这样的气味里亮起来,在屏幕上缓慢游走,载着字句淌过昼夜。我的躯壳被病痛啃噬,我的文字也常被删改、推翻重来——那些落地的果实、折断的旧枝,那些台风过境后悬在原地的沉默,不只长在窗外,也嵌在这方寸屏幕里。

我不去猜它明年开不开花,也不问这些字能不能被人读懂。台风没把它掀翻,风停了它也没倒。

突然,壁上的中国结流苏轻轻一摆。窗框残丝上,一只刚探出头补网的蜘蛛,闻声倏地缩回了窗缝。风又起了,树叶簌簌地抖。我听过风撞玻璃的闷响,听过雨砸水泥板的乱鼓——我没动,它也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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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8日梅州日报·世相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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