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筒”老师
●谢春巧
【那份甜,你享用的时候浑然不觉,等回过神来,它已经化了,只剩指尖一点湿润的记忆。】
巧玲/摄
教师节又近了。晚间无事,信手翻开旧年的课本,一张纸片从页间飘落,拾起一看,是一行褪了色的英文字母,墨迹洇开来,像隔了一重薄雾的往事——我忽然想起谢老师来。
初见谢老师,是在一家快餐店里。那年暑假,我约莫八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与三两个伙伴在儿童乐园的滑梯上你追我赶,满身是汗,笑声嚷嚷。离得不远,有一位圆脸庞的妇女在用餐,时不时望着我们笑,目光温温的,像春日里晒过的棉被。我滑下来的时候,她冲我招招手,我便跑过去了。她问我几岁了,在哪念书,我一一答了,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说——我也是那学校的。说罢,便俯身下来,凑近了我,一字一顿地教我念:“How are you?”那音节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荡开去,我虽不甚明白,心里却觉得新奇极了。她又说,要是碰见外国人问路,便可用这句话应答,说着还指了指窗外的新华书店,说那边常能见到。我点点头,记住了。临走时,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甜筒来,递到我手上,那奶油凉丝丝地沁着掌心,我握着它,甜了一整个下午。
其实也不过一桩小事,可偏偏就刻在脑子了。有时候我想,人生中许多重要的相遇,往往都是这样不起眼。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铃声刚响,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教室——圆脸庞,中长发,齐齐地拢在耳后,竟是她。我呆了一呆,随即坐直了身子,心突突地跳着。她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微微地笑了。那天她宣布由我担任英语课代表,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冲着厨房喊:“妈,老师让我当课代表了!”母亲正系着围裙切菜,头也没回,只说了句“好好学”,但我分明看见她嘴角是翘着的。
谢老师常来我家买水果。那时我家铺子不大,各色果子码得整整齐齐,她来了,便自己挑,挑得很仔细,偶尔抬头跟我说几句功课上的话。我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抹布,假装擦柜台,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仔细听她说。她说我学东西快,将来可以参加奥赛。我心里欢喜,便真下了苦功,晨起背单词,睡前默句子,课本翻得起了毛边。后来果然进了奥赛班,却只拿了三等奖,风头让旁人抢了去。年少的心性,受不得这落差,竟暗暗生出了不甘,开始挑她的毛病——嫌她上课口水喷得远,嫌她脸上有油光,更嫌她每回写板书都要撕一张纸裹住粉笔头,觉得她矫情得很。
直到多年后偶然得知,她有鼻炎,对粉尘过敏得厉害,不裹那层纸,便咳得讲不成课。我知道的时候,谢老师早已退休了。那种后悔,像一粒藏在鞋里的砂,走多远的路都硌着,慢慢磨成了心里的疤。
上初中之后,见她的次数便少了。她还是常来铺子里,母亲总不肯收足价钱,她推让几回,便笑着提了袋子走。母亲说,她在外面常提起我,说我争气,说我是她的得意门生。我听了,脸上滚烫,低头不说话,心里翻涌着些说不清的滋味。
最后一次听人说起她,是母亲无意中提了一句:“你的谢老师退休了,50岁的人了,孙子都有了。”又说,她这么多年发型一直没变过,还是齐齐地披在肩头,只是白发多了,看得出是染过的。
我坐在窗前,忽然想起那年的甜筒来,小小的一支,握在手里冰得发疼,可一口咬下去,却是透心的甜。许多年后我才慢慢懂得,有些人于你,就像那样一支甜筒——看似寻常,却在你最不经意的年岁里,把整个夏天的凉和甜,一并塞进了你手心。而那份甜,你享用的时候浑然不觉,等回过神来,它已经化了,只剩指尖一点湿润的记忆。
2026年9月8日梅州日报·世相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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