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新茂 | 打 禾

2026年9月8日梅州日报·世相


打 禾

●邹新茂

【与打禾相伴的伤痛记忆,那些吃苦挨饿、顽强拼搏的时光,成为我最深刻的岁月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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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粤东客家乡村,长在田埂稻浪之间,这辈子最深刻的童年记忆,便是农村夏收秋收最寻常的农活——打禾(打稻谷)。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的农耕已全面机械化,可旧时一步步更迭的打禾光景,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也藏着我刻骨铭心的经历。

我亲眼见证了客家人打禾的三个变迁。最早的是古法打禾,也是老一辈客家人最熟悉的劳作方式。那时没有任何机器,只用两根长约50厘米的木棍,中间串着铁链做成简易的卷稻秆工具。打禾时将成熟的稻禾捆成大小适中的小把,双手攥着禾秆,用力在平整的石板上反复摔打。沉甸甸的谷粒,就在一次次有力的撞击中脱落、铺满石板。夏天烈日当头,男女老少齐上阵,摔打稻谷的声响此起彼伏,伴着蝉鸣风声,是旧时代最热闹也最辛苦的旋律。纯粹靠人力、靠体力劳作,费时费力,每一粒粮食,都浸透了农民的汗水。

20世纪70年代初,乡村慢慢迎来农具革新,古老的石板打禾渐渐被脚踏打禾机替代,这也是我记忆最深、最刻骨铭心的一段往事。新式的脚踏打禾机靠双脚踩踏驱动齿轮运转,转速更快、脱粒更干净,大大减轻了劳作负担。可正是这一机器,在我的右手拇指留下了一辈子的印记。

1971年夏收的一天,我在打禾时一时不慎,被快速转动的机器齿轮卷住了右手拇指。一瞬间钻心剧痛袭来,低头看去,手指早已血肉模糊,皮肉撕裂,甚至能隐约看见露出的骨头。身边的大人一时慌乱,年少的我却硬是咬着牙不哭。我用汗巾紧裹住受伤的拇指,忍着撕裂般的剧痛,独自一人走完五六里乡间土路,赶往大队卫生站求医。

那个年代的大队卫生站设施十分落后,医生看着我血肉模糊、残破变形的拇指,在没用麻药的情况下,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夹出破碎的皮肉及指甲残片,再消毒上药。每一个动作,都痛得我浑身发抖,那种钻心彻骨的疼,时隔数十年依旧记忆犹新。这道重伤,前后半年多才慢慢生出指甲愈合,可我的右手拇指,终究还是断了一小节,留下了永久的残缺。

伤痛落幕,岁月向前,打禾的工具再次更新迭代。后来,脚踏打禾机被淘汰了,取而代之的是电动打禾机。只需接通电源,机器便自动运转,无需人力踩踏,省时又省力。劳作愈发轻松,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耗费巨大体力,农耕的辛苦,在机器的更迭中慢慢消减。

现在的人都不知道夜里还要打禾,但那个清贫的岁月里,最让我难忘的,还有生产队夜里打禾的时光。那时我不过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生产队为了抢收稻谷、不误农时,常常组织社员夜里加班打禾。我知道只要参与夜间打禾,生产队就会统一管饭。在那个物资匮乏、三餐不饱的年代,一顿饱饭便是最大的报酬。

为了能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饱饭,小小年纪的我,次次主动报名参加。漆黑的田野里,一盏盏马灯火光摇曳,我也跟着大人帮忙打下手,熬着夜色、忍着疲惫。对现在的人来说,熬夜干活是辛苦,可对当时的我而言,夜里这场打禾,是最热切的期盼。一碗热饭,便能驱散所有的疲惫和饥饿,是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这根残缺的右手拇指,还曾牵动过我的军旅梦想。1975年底,我报名参军,体检时,细心的医生一眼就看出了我变形的拇指,疑惑地询问缘由,反复追问:“手指还疼吗?能不能正常扣扳机……”

彼时的我满心都是参军的热忱,我告诉医生手指已康复了,我还参加过民兵训练,持枪、扣扳机、日常训练样样正常,丝毫不受阻碍。负责体检的医生依旧不敢下定论,专门请来两位军医,详细询问我的受伤经历、日常身体以及我现在从事什么工作,我如实诉说打禾受伤的往事,坦承自己的身体状况及正在兴宁县路线教育工作组担任副组长等。两位军医仔细核查、综合判定,确认伤情不会影响服兵役,最终让我顺利通过体检,圆了我的参军梦。

1976年2月,我如愿来到火热的军营,部队在汕头市牛田洋执行军农生产任务,和农村一样种田。命运仿佛兜兜转转,儿时在老家受尽插秧打禾之苦,参军后竟又与农村一样种田,还遭遇了另一场终生难忘的谷尖伤眼睛的事故。

一次在秋收劳作时,高速运转的收割机器飞溅出一粒带毛刺的稻尖,直射入我的右眼角。刚受伤时痛感不算剧烈,想着忍一忍就好。谁知这粒谷尖嵌得极深,卡在眼内无法自行脱落。短短一两天时间,我的眼睛迅速红肿、酸胀刺痛,睁眼闭眼都难受,可那粒谷尖怎么揉都揉不出来。

随后我前往团部医务室就诊,医生反复翻看、多次尝试夹取,都因为谷尖嵌入太深、始终无法取出。一连数日,异物滞留眼中,眼睛肿痛日渐加重,煎熬无比。

整整拖了一个星期,眼睛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医生看着我的情况,告诉我风险极大,准备安排我转送后方医院治疗。

当时我年轻气盛、心性坚韧。我连忙拦住医生,坚定地跟他说:“医生,不用转院,你大胆往深一点取,我扛得住!”

医生再三强调,深挖取异物会有撕裂眼球的风险,劝我慎重考虑。可我态度坚决,一心只想尽快取出异物、不耽误连队工作。医生见我意志坚定,只好小心翼翼深入眼部创口操作。

那一次取谷尖的疼痛,是钻颅剜心的剧痛,比当年拇指受伤、无麻药清创还要煎熬百倍。我死死咬牙忍住,浑身紧绷、满头冷汗,一声不吭。几番精细操作过后,医生终于将那粒深藏在我眼内、折磨我多日的谷尖完整取了出来。

异物取出的那一刻,瞬间卸下了所有胀痛煎熬。如今回想,那段经历依旧惊心动魄。


岁岁年年,稻浪轮回。如今农耕早已机械化高效便捷,再也没有旧时的艰辛磨难。但这两段与打禾相伴的伤痛记忆、那些吃苦挨饿顽强拼搏的时光,令我终生难忘,满是感慨,成为我最深刻的岁月珍藏。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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