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勇军 | “燕燕你勿悲,你当反自思” ——林风眠与徐志摩的“一页”之交


林风眠题燕蝶图(载陆小曼编《志摩日记》,上海晨光出版公司1947年3月初版,第165页)


□林勇军

导读

1947年3月,徐志摩遇难十六年后,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出版、陆小曼编印的《志摩日记》,把徐志摩生前视为最宝贵的纪念册收入书中,题作《一本没有颜色的书》。册中集满友朋诗文书画,其中一页是林风眠以淡墨画下的燕蝶图,旁题“燕燕你勿悲,你当反自思”。此画未见题赠祝词,也未留下作画纪年,只以极少笔墨留下一种含蓄的回应。本文从这一页燕蝶图出发,查考林风眠与徐志摩曾在北京宴席同坐,曾共同参与1929年第一届全国美术展览会,再把它放回20世纪20年代文学与美术交错的现场,我们如今不禁要追问:徐和林两个人的名字在同一本册页中相遇时,它究竟留下了怎样的距离与回响?

被忽略的一页:著录、释读与出处

1947年3月,陆小曼编印《志摩日记》,把徐志摩生前珍视的一本纪念册据原页制版收入书中,题作《一本没有颜色的书》,书名由徐志摩亲笔题写。她在序中说,这是“这么多朋友们写给他和我的许多诗文图画”,徐志摩一直“认为最宝贵”。书中将胡适、闻一多、泰戈尔、杨杏佛、邵洵美、陈西滢、顾颉刚、林风眠、俞平伯等人的诗文书画辑录其间,使得这本原属较私密的私人册页,在徐志摩去世十六年后成为一份公开出版的交游记录。

其中有一页很容易被翻过去。《一本没有颜色的书》第165页上,林风眠以淡墨画了两只燕子和两只蝴蝶,旁题:“燕燕你勿悲,你当反自思。”研究者王贺在讨论《志摩日记》所收“集外手稿”时已经注意到这一页,但将后一句释作“你当心自思”。据1947年初版图版辨读,笔者认为第二句应是“你当反自思”。林风眠的题句出自白居易《燕诗示刘叟》,原诗作“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从“尔”到“你”,从“返”到“反”,这只是画者在新文化运动后新语境下的通俗化书写。此画在2014年12月出版的《林风眠全集》年谱卷中未见收录。它不是新近发现的秘藏,却是“常见书”中一件仍未被林风眠研究充分吸收的作品。《志摩日记》是一本公开印行多年的书,何以仍会留下这样的空隙?原因或许正在它的双重身份:对徐志摩和陆小曼而言,这仅是友朋题赠的私人纪念册;被收入日记本以后,它又成为徐志摩遗著的一组附页。文学研究者翻检它,多半着眼于诗文唱和、书信往来和版本;而美术研究者检索林风眠作品,又未必会从一部知名诗人遗世日记的纪念册页图中寻找线索。于是那页燕蝶图,便只“躲藏”在文学史与美术史交界的缝隙里。

同席与共事:可考的两次交集

林风眠与徐志摩目前可考的一次较早交集,是1926年4月9日(农历二月廿七)北京的一场宴集。《顾颉刚日记》在当天记道:“到志摩处,邀宴也。”同席名单中有林风眠夫妇、闻一多、陈源、俞平伯、余上沅、杨振声、赵太侔、陶孟和、冯友兰、凌叔华、陆小曼以及日本学者小畑熏良等共19人;《闻一多年谱长编》所引当日记录,也列有林风眠夫妇。

林风眠在1925年底归国,随后受蔡元培之聘,出任北京艺术专门学校校长;徐志摩1925年10月接编《晨报副刊》,次年4月创办《晨报诗镌》。在座者中,闻一多是《晨报诗镌》的核心同人,杨振声、赵太侔、余上沅等人正活跃于“国剧运动”,陈源、凌叔华又与新月群体关系密切。郑丽园后来据凌叔华回忆称,小畑熏良来北京是为日本《改造》杂志收集中国新文学作品,准备编辑“中国专号”(这一说法亦只能作为宴集所处中日文学交流背景的一条旁证)。

一张同席名单当然不能证明林风眠与徐志摩已是知交,却保留了一个颇有意味的现场:诗人、小说家、戏剧家、学者和画家同处一席,文学与美术尚未被各自的专业边界严密分开。这对于刚刚归国的林风眠而言,也是他以“林风眠夫妇”名义进入北京文艺社交圈的一个较早记录。至于纪念册中的题画何时写成,目前尚不能确定;但这次宴集至少说明,两人在1926年已有共同在场的社交集合。

林徐二人较为明确的日常交集,发生在1929年第一届全国美术展览会上。国民政府第一次主办全国性美展,一月公布的职员名单中,林风眠与徐志摩同列总务委员,随后又同被推为常务委员;筹备会议推定林风眠负责会场组,徐志摩负责编辑组。林风眠以《贡献》《海》《南方》等油画参展。

张泽厚在《美展之绘画概评》中称他的构图在中国画家中“顶放胆”,笔致“豪放”,具有“跃动的气概”和“超形的美”。

4月10日,美展在上海开幕,同时发行会刊《美展》。徐志摩、陈小蝶、杨清磬、李祖韩担任编辑,林风眠与叶恭绰、丰子恺、徐悲鸿等21人为撰著者。4月22日,徐悲鸿以致徐志摩公开信的形式,在《美展》第五期发表《惑》,批评塞尚、马蒂斯等现代派画家;同一期刊出徐志摩《我也“惑”——与徐悲鸿先生书》,为现代艺术辩护。徐悲鸿随后发表《惑之不解》,徐志摩也有续文,形成后来所谓“二徐之争”。

林风眠没有署名加入这场论战。现有材料不足以解释他的沉默,也没有必要替他补上一种立场。而值得注意的是,这场争论发生在林风眠与徐志摩共同参与筹办的美展平台上:画家负责会场,诗人主持编辑,展出的作品又将他们卷入关于写实、表现、传统与外来艺术的公共讨论。林徐二人的交集,并不仅是私人宴席中的偶然同座,也曾进入现代美术展览的制度现场。至于这种共事是否会转化为更进一步的私人情谊,目前的材料没有回答。

话题还是回到那页燕蝶图。林风眠没有画鸳鸯、并蒂莲之类惯常的祝颂图式,只以松动的笔触写两只燕子与两只蝶形飞虫。燕子一横一斜,似在回旋;蝴蝶位于右下,一远一近,与上方飞燕遥相呼应。画面没有传统中国画的柳枝、檐角、水岸等空间参照,物象悬浮于大片空白之处。落款题字置于左侧,欹侧的笔势与右侧飞动的物象构成一种不甚规整、却颇为轻快的平衡。它更接近随手题赠的小品,而不似是一件经营周密的独立作品。

陆小曼编《志摩日记》。上海晨光出版公司1947年3月初版

赠画并题句:文友唱和之间的分寸感

题句却不像通常的祝颂语。白居易《燕诗示刘叟》写老燕育雏,雏燕长成后高飞不返;诗人劝老燕不要悲伤,应当想起自己当年离巢时父母的心情,原诗最后说“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林风眠只摘出“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一句,又将语气近于口语化。题画没有纪年,也没有说明所指,因而不能断定这两句是在规劝徐志摩或评论徐陆婚姻。可以确认的只是:在一册多见祝福、赞美与谐趣的友朋题赠中,林风眠没有写客套祝词,而借一首含有离巢、悲念与反思意味的旧诗,或许是对当时轰动一时、争议很大的“徐陆婚配”而留下的一种较为含蓄的回应。

将这一页与同册其他题赠并观,差异更为明显。闻一多题李商隐《碧城》诗,意象秾丽,配图细密;邵洵美画茶壶茶杯并题小诗;胡适题诗,字迹疏朗端整。林风眠这一页则把笔墨减到很少,只留下燕、蝶、空白和两句诗。不同题赠者并没有服从统一的纪念册格式,各自带入了个人化的书写习惯、审美旨趣和与徐志摩夫妇的交游程度。其中之端倪,或许就藏在纪念册中这些互不相同的声音和笔墨之中。

2005年,上海远东出版社以《一本没有颜色的书》为名重排出版,收入陆小曼序和张建智《导言》。重版本使这本纪念册更便于被普通读者看到,却改变了原有页码和部分页面语境。1947年初版,是以制版方式保留了册页的图像形态,为辨认题赠者、校读文字和观察版面提供了更可靠的依据。同一件题画在私人册页、日记附图和现代重版本之间移动,也不断改变着被观看和被归类的方式:它曾是友人手中的一页,后来是作家遗著中的图版,如今又可成为美术史中的一件集外作品。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因飞机失事遇难,年仅三十四岁。就笔者目前查检所见,尚未发现林风眠有公开发表的悼文,或直接追忆徐志摩的文字;目前也没有可据以展开讨论的往返信札、长篇幅唱和或其他足以支撑“密友说”的直接材料。现存记录所能证明的,大体是一次同席、一段共事和一页题赠。

但这并不使该题画失去意义,反而提示一种书写交游史时应有的分寸:同席不必写成深交,共事不必推为知己,一页题画也不足以解释两人关系是何程度。

总之,林风眠与徐志摩如何理解彼此,今天已难知详——只是那两只燕子与两只蝴蝶,至今仍静静地“躺”在《一本没有颜色的书》里。我们所能做的,应是把它们重新放回当年的文艺天空,同时让这页纸停在材料允许的位置。

2026年9月7日梅州日报“文化公园”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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