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巧 |(小说)剩 饭

(菱歌  摄)

黄姨婆第三次从医院回来,楼道里再也闻不见那股熟悉的酸菜味。儿子阿威把她那些腌菜坛子全砸了,邻居们惋惜,说那味道没了,像谁家把日子过得不扎实了。

第一次住院,祸起一碗隔夜鱼汤。那是阿威发了奖金买的海鲈鱼,黄姨婆舍不得倒,兑了热水当早餐。阿威冲进厨房时,她正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洗胃的管子从鼻孔插进去,她还在嘟囔:“好好的鱼,倒掉多造孽。”

阿威坐在急诊室的冷板凳上,盯着吊瓶里的气泡发呆。那些气泡,像极了他妈这辈子咽下的所有委屈。丈夫早逝,她独自拉扯阿威长大,省下的每一粒米,熬过的每一个夜,最后全化作胃酸,把食道烧出一片糜烂。“医生说,剩菜亚硝酸盐超标。”阿威把病历拍在桌上。黄姨婆却把病历叠成方块塞进兜里,转身端出那半条鱼,鱼眼浑浊地翻着白:“你爸走那年,全村人都说孤儿寡母活不下去。我不省,你哪来的大学上?”

接下来,就是第二次住院。台风天,阿威买了四块南口黄皮豆干,叮嘱黄姨婆“天热,两天就得吃完”。台风刮了四天,又是回南天,第四天傍晚,阿威一推门进来,一股酸霉味扑面而来。灶台上,半碟豆干已覆满灰绿小绒毛。黄姨婆正端坐桌前,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把一小块豆干的霉斑剔掉,露出里面“干净”的芯,刚要往嘴里送。“妈!”阿威夺过碟子。半夜两点,黄姨婆又蜷在马桶边吐胆汁。病床上,她还在跟护士辩解:“就吃了两小块,闻着还行……再说了,我用水重新洗过一遍,翻煮过了的……他们不是说臭豆腐都是可以吃的吗?”

第三次是烫伤。黄姨婆用塑料袋套碗在微波炉里热昨晚的西蓝花炒饭,结果塑料袋化了,热油泼在手背上。阿威赶到医院时,她竟举着缠满绷带的手跟病友炫耀:“我儿子,大老板,忙得很!”

邻床是个光头病友,瘦得像张纸。她笑着指指床头柜:“我妈每天给我炖新鲜汤,我说喝不完,她非让我倒了。”黄姨婆的炫耀戛然而止,像吞了根鱼刺。

那晚,阿威削着苹果,皮断了三次。他把苹果切成块,插上牙签:“妈,您这三趟医院,够买咱们家一个月的新鲜饭菜了。”黄姨婆刚要张口,阿威拦住:“您省下的饭钱,还不够我扣的工资。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吃剩饭,别让我提心吊胆。”

病房日光灯嗡嗡作响。黄姨婆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阿威伸手去擦,才发觉她在哭。“我就是怕……”她声音含混,“怕哪天不省了,好日子就没了。”

阿威握住母亲那只没受伤的手:“人不是省着就不会死。咱把剩饭的‘骨气’扔了,行吗?”

出院那天,阿威清空了冰箱,重新塞满分装好的鲜食,每盒都贴着日期。黄姨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笨拙地切菜,忽然问:“那酸菜坛子,真扔啦?”

“扔了,”阿威头也不回,“以后,只吃当天做的。”

黄姨婆“哦”了一声,走到垃圾桶边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她摸了摸手背上的疤,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卸下了背了大半辈子的枷锁。

晚饭,阿威做了三菜一汤。黄姨婆破天荒没留剩饭,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2026年9月2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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