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了周末，三三又急吼吼要去找阿叶哥。

阿妈一把拽住她，语气冰冷，每个字都像包着一个小石子：“别去了，阿叶掉鱼塘里了。命都……”

三三抬头，盯着阿妈看。阿妈黑着脸，好像还有很多石子堵在她嘴边，让另外半截话出不来。

三三挣脱阿妈的手，大喊一声：“不，我要去！”

阿叶哥，阿叶哥，你不要有事啊！三三的心跳得像一架乱窜的纸飞机。

门口没有那个焦急又喜悦的身影，院子里也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屎缸鸟停在院墙上，歪着头打量三三。三三赶紧“啐”了一口。太婆说过，见到不祥之物啐一口就能化为吉祥了。

三三转头去找稻草人。稻草人在塘边，是阿叶扎的。

三三七岁，今年刚上一年级。

她对阿叶说：“上了学，我就不能每天都来找你玩了。阿妈说放学要写作业，哪都不能去。”

阿叶哥好像听不懂上学和不能找他玩的联系，他瞪大了眼睛，然后，嘴角耷拉下来，想哭。

三三耐心解释说：“我是要上学！不用放鸭子了。鸭子卖了，换了学费和新书包。周末我就能找你玩，阿妈答应了。”

三三怕阿叶哥不相信，伸出小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叶笑了。

周末，三三如约去找阿叶。阿叶哥指着塘埂新扎的稻草人说：“我……我做的……”他把草帽戴在稻草人头上，又塞进一架飞机：“放……这里……”

“阿叶哥，你是说你做了纸飞机就藏在这给我，是吗？”

每个周末，稻草人帽子里总会攒着三五架新飞机，当然，阿叶的手中一定还托着一架——他认为他折得最好的一架。两个孩子一见面就像小飞机一样绕着圈快活地飞呀飞，他们的欢笑声总让阿叶的母亲四婶子的嘴角也往上翘。

现在，三三的心跳得厉害，阿妈那说了半截的话让她害怕。学校里，老师总说，不准去河边，不准去深塘，看到要绕开走。万一掉下去就起不来了。

“扑通”一声响，把三三吓得心揪了一下。原来是一只青蛙，跃进了鱼塘，它在水里游了一会儿就潜到水里面去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浮上来。

阿妈的半截子话让三三越想越害怕，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

四婶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跟三三脸对脸，把三三吓了一大跳。

“他是去捞纸飞机。昨天，风大，吹翻了稻草人的帽子。他去追帽子追纸飞机，帽子往鱼塘飞，那个‘昂古’……他就这么跟着帽子走下去……”四婶子脸色铁青，面无表情。

三三“哇”地一下大哭了起来，瘫在塘埂上。

阿叶哥是一个傻子。村里人都叫他“昂古”（方言，傻子），没有孩子愿意跟“昂古”玩。

三三家住村头，阿叶哥住村尾。因为有个“昂古”在村尾的缘故，三三管住自己，从不往那儿跑。

三三上小学前夕，妈妈任命三三为“鸭司令”，要三三承担放鸭子的任务。三三每天要负责把鸭子赶到田野边的水圳去，去那段水圳必须经过昂古家。田野前段还有一口鱼塘，是阿叶家的。

三三见到了传说中的“昂古”，果然口水正顺着歪斜的嘴角往下淌。三三吓得扬起竹竿，群鸭扑棱棱飞过阿叶家门口。

“三三真能干。”一个和善的女人走了出来，笑吟吟塞给三三一把红枣。这是四婶子，三三认得的，是昂古的妈妈。四婶子轻轻抹去儿子下巴的口水：“阿叶，和妹妹打招呼。”

“打……打……招呼。”阿叶哥的舌头像打了结。三三“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他……打人吗？”三三把赶鸭子的竹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怯怯地问。四婶子笑了，说：“不会，我家阿叶是最最和善的。”三三站住了，大声打了一声招呼：“阿叶哥，我是三三。”

每天吃完早饭，三三就赶着鸭子去水圳放。

远远地，三三就看见阿叶哥已经在家门口张望了。只见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看见三三来就迎了过去。因为心急，他不太平衡的步态就显得有点踉跄。“三三……给……”阿叶哥把背在后边的手伸出来，摊开手掌心，是一架纸飞机。

“送我的？你自己做的？”三三有点不相信。这是一架尖头纸飞机，线条简洁，折痕清晰，对称而精致。

见三三迟疑着没有伸手接，阿叶急了，“咿咿呀呀”地指着三三的手，又指着纸飞机。三三把手摊开，纸飞机俏皮地向三三点头。三三笑了，阿叶哥也笑了。他一笑，口水又流了下来。三三没有嫌弃，拿出她的小手绢替阿叶擦干净。

四婶子乐呵呵地跑出来，给阿叶也拿了一条手绢，对儿子说：“阿叶，要学会讲卫生啊！看，妹妹多干净啊！”

阿叶听了，不自觉地用手指卷了卷上衣的下摆。

过几日，阿叶哥又等在门口，这回，他递给三三的是一架平头纸飞机。

再过几日，阿叶哥又折了双层尾翼的飞机。

四婶子满脸都是笑，一会儿说：“我家阿叶手真巧！”一会儿又说：“三三这孩子心眼真好。”

“四婶子，你是说……阿叶哥他……掉进鱼塘，没……起来……来吗？”三三的声音一抽一抽的。

四婶子心疼地给三三擦眼泪：“我和你妈是联合起来提醒你，水边危险，不能去那里玩。”

“好了，跟我去见你的阿叶哥。你的昂古阿叶哥，落水后受了凉受了惊吓，发烧打摆子下不了床，还非让我把稻草人搬回家，说他要亲自放给你折的纸飞机。”

说完，她一手拉起三三，一手拔起竖在塘埂上的稻草人，说：“让稻草人站在院子门口吧！”

风扬起三三的头发，飘摇的前额发梢像极了一架快活的纸飞机。

2026年9月2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