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培
中国自古有“远亲不如近邻”之谚,道尽了乡土社会对地缘纽带的倚重。然而,土地是农民的命根,水源是村落的血脉,宗祠则是宗族的魂魄。在生存资源与伦理秩序的交织下,一墙之隔、一水之争、一姓之阂,往往足以引爆绵延数代的械斗,积怨深结,即便是官府亦常束手无策。解此死结,非具大智慧与大格局者不能成。
清代以来,有四桩脍炙人口的“息争”佳话,至今为人乐道:安徽桐城张英修书让墙,化干戈为六尺巷;广东揭阳郑大进设宴睦邻,留下“千年池厝渡”的箴言;广东梅州平远籍侨领姚德胜出资购山,终结了闽粤赣边的宗族血仇;更有清末梅县林梦芗、林百举伯侄,于废科举、兴新学的时代变局中,捐谷兴学,平息了因“学田”归属引发的旷日“学案”。这五位身处不同境遇的贤达,或居庙堂之高,或富甲海外,或投身报界新学,无一借权势压人,而是以不同的姿态,将“和”字深深镌刻进了故土的记忆。他们的故事,不仅是地方史册上的温情注脚,更是中国传统乡村治理中“礼法并用、以德化人”的生动范本,透射出儒家“和为贵”思想在乡土社会的坚韧生命力。
位于安徽省桐城市西南的六尺巷
桐城张英: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
六尺巷,位于安徽省桐城市西南一隅,巷长百米,宽仅两米,却因其背后的故事,成为了中国人处理邻里关系的精神地标。
故事的主角张英(1637-1708),字敦复,号学圃,晚年更号圃翁。安徽桐城人,康熙六年进士,后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可谓位极人臣。康熙帝曾赞其“有古大臣风”,并开清代词臣赐居内城之先例。
张英老宅位于桐城西南一隅,宅旁有一块隙地,与吴姓邻居接壤。吴家修砌院墙,意图占为己有。张家人自恃朝中有人,遂修书一封送往京师,请求张英出面施压。
张英展信,未动雷霆之怒,只在来书上批诗四句寄回:“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族人读罢家书,瞬间明白张英之意,深感惭愧。他们非但不再争辩,反而主动退让三尺。邻居吴家原以为张家会仗势欺人,见状深受触动,亦退让三尺。两家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争地”,变成了一条宽六尺的巷子,供乡邻自由通行,名曰“六尺巷”。
一纸家书,传递的是“不仗势、肯吃亏”的齐家智慧;一条窄巷,丈量出的是“重情义、轻得失”的处世哲学。张英此举昭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权势可逞强于一时,却压不出长治久安;唯有礼让,方能令怨怼化为懿德,流芳百世。
郑大进朝服像 (林德培 摄)
位于揭阳市揭东区玉滘镇的郑大进府(林德培 摄)
揭阳郑大进:世有千年池厝渡,无百年郑大进
在粤东潮汕地区,流传着一句劝和箴言:“世有千年池厝渡,无百年郑大进。”这背后,是直隶总督郑大进的一段佳话。
郑大进(1709-1782),揭阳县梅岗都(今揭阳市揭东区玉滘镇)山美村人。他二十七岁中进士,仕途通达,最终官至直隶总督、兵部尚书,是清代潮汕地区职位最高的官员。
山美村与邻村池厝渡因地界、水利积怨数十年,械斗频仍,官府屡次调停无果。郑大进荣归省亲时,山美村族人蜂拥告状,指望这位“京畿首揆”替小村撑腰,惩戒大村。
郑大进却不动声色。他备下酒筵,邀请池厝渡“三老”(掌教化之职的长者)赴宴,并亲自出村迎候。池厝渡的“三老”带着全猪全羊,战战兢兢而来。郑大进见状,急忙阻止他们行大礼,笑道:“毗邻叔侄,何须多礼!”遂领着众人入席。
酒过三巡,郑大进起身对两村长者慨然说道:“强弱之不敌,父老所知也。世有千年池厝渡,无百年郑大进。奈何修怨以累子孙乎?望以万年大计为重,解除旧怨,共过好日子。”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意思是:村庄要存续千年,而我郑大进却活不过百岁,权势更如过眼云烟;若借官威报一时之仇,只会留给子孙绵绵不绝的祸患。山美村人面红耳赤,低头不语;池厝渡长者热泪盈眶,当场表态愿修旧好。两村自此化干戈为玉帛。
较之张英的“退让”,郑大进更进一步。他主动搭建对话场域,以历史的纵深眼光点醒乡亲:睦邻,才是比官威更长久的护身符。
姚德胜像(资料图)
平远姚德胜:千金购山泽,一诺安邻疆
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粤东北山深林密处,一场关乎生死的血仇正在蔓延。邻县蕉岭(旧称镇平)丘、傅两姓,因争夺一处山场所有权爆发大规模械斗。双方持械对峙,互有死伤,地方官绅束手无策,积怨如磐石难解。
此时,一位来自平远大柘的南洋侨领站了出来。他叫姚德胜(1859-1915),又名克明,字峻修,著名的爱国华侨实业家,时任英属马来亚怡保客属公会会长,被清廷诰授资政大夫。闻知这一桩事,他毅然返乡,亲临这剑拔弩张的现场。
姚德胜并未以富商或朝廷恩宠的权势颐指气使,而是提出了一个充满智慧的“解法”:由争议双方同意将山场卖给自己,他再将山场无偿捐出,作为两姓共有公地(或建祠兴学之用),卖山款则由两姓平分;同时,械斗中的死伤人员,由他按两姓各自惯例出资抚恤。为此,姚德胜自掏银元三千余,承担了全部费用。
随后,姚德胜邀集两姓当事人当面对质,订立和解契约。丘、傅两姓感佩其公正无私与慷慨解囊,当场握手言和,延续多年的械斗终告结束。地方志载:“大家都感谢他的好意,立刻化干戈为玉帛。”
与张英之“让”、郑大进之“劝”不同,姚德胜以雄厚的侨商财富加持公正的第三方立场,用“购地转公产+抚恤+立约”的制度化设计,破解了宗族的死结。这是近代客家侨商“富而好义、息争睦族”的典范,也是商业文明对乡土社会治理的一次成功赋能。
林百举著作《林一厂集》(上、下)
梅县林梦芗、林百举:捐谷兴新学 以义化世争
清末光绪三十一年(1905),科举废弛,新学方兴,一场波及岭南的“学案”风波正愈演愈烈。梅县丙村三堡学堂因经费无着,与当地旧绅陷入了一场关于“学田”租谷归属的持久讼争,一拖便是五载,几无转圜余地。
在这场新旧观念的碰撞中,丙村镇银竹村的林梦芗、林百举伯侄,以其卓识与担当,成为了破局的关键。林梦芗(1845-1934),字发芳,早年弃儒从商,经营盐业、汇兑,以信义著于潮穗间。其侄林百举(1882-1950),原名钟鑅,字一厂(庵),乃近代知名报人,早年受教于丘逢甲,后加入同盟会及南社,是辛亥前后重要的革命文人。
1906年,林百举承伯父林梦芗之命,领衔申请开办林氏“正本小学堂”。面对“学谷”这一烫手山芋,林百举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将他本人中秀才后应得的学田租谷,悉数捐出,永充学堂经费。
这一举动如同一石投水,激起千层浪。他们没有卷入争产的官司,而是以“捐产办学”的高姿态,既解决了新学堂的燃眉之急,又让旧有利益得到了体面的安置,从根源上避免了矛盾的激化。时任广东省学务公所议绅丘逢甲闻讯,特致信赞誉:“潮嘉各县各族姓俱有学田,君伯侄此举影响甚大,若各族姓闻风兴起,则各县学务立可发达。”
林氏伯侄将个人利益转化为公共教育资源,以“兴学”这一长远之计缓解纷争,平息了时代变革带来的阵痛。这正是客家人“崇文重教”传统在社会治理中的智慧体现。
启示:权富不挟势,惟和以化人
回望这四段往事,张英、郑大进、姚德胜、林氏伯侄,他们身份迥异:一为宰辅,一为封疆,一为巨贾,一为儒商报人。他们所处时代虽有先后,应对之策亦各有侧重,或让墙以显德,或设宴以启智,或出资以平怨,或兴学以开蒙,然其底色却惊人一致。
他们皆身处优势地位,却不倚仗权柄、财富或学识欺压乡邻,反而俯身向下,以自身的见识、声望与资源,甘为“解铃”之人。张英教家人以“克己”,郑大进教乡亲以“远见”,姚德胜教桑梓以“公道”,林氏伯侄则教世人以“通变”。
究其根本,这皆是儒家“和为贵”“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思想,在乡土中国最生动的投射。在传统社会,皇权不下县,乡村秩序的维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些乡亲的道德感召与实践智慧。他们的作为,昭示着一个质朴的真理:权势与财富终如烟云易散,唯有和气,方能化育人心,致世局长久。这,或许便是古老故事留给今日社会治理的一剂清凉。
2026年8月17日梅州日报“文化公园”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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