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必大像
□叶俊新
导 言
南宋名相周必大(1126-1204)晚年所作《梅州重修学记》与《梅州贡院记》,是现存最早系统记录梅州宋代科举成就的第一手文献。
本文结合周必大的生平经历、两文的创作背景与文本内容,以及现代《梅州进士录》的编纂实践,重新审视这两篇文章的历史价值。经研究发现:两文为梅州宋代进士名录提供了最可靠的“同时代记录”,其中关于刘中、罗振等进士的记载,是文献所仅见的确证;明确了古成之的籍贯之争;两文构建了从韩愈到刘安世的“文教道统”,成为后世梅州地方志编纂的叙事范本。而两文长期失载于《程乡县志》《嘉应州志》,又折射出方志编纂中文献采择的历史局限。周必大虽未必亲至梅州,但可以确定的是,其凭借同乡之谊、伯父仕粤经历及对岭南风土的了解,完成了对梅州“士乡”形象的历史塑造。
南宋庆元六年(1200年)至嘉泰元年(1201年)间,已致仕家居的周必大应潮州人、梅州知州刘涣之请,相继撰成《梅州重修学记》与《梅州贡院记》,时年七十有五。这一年,距他十四岁时随伯父周利见寓居广南东路,已过去一个甲子。两文后被收入周必大自编文集《平园续稿》卷十八,并因《全宋文》的编纂而广为人知。
然而,一个颇堪玩味的事实是:这两篇对梅州文教历史具有奠基意义的文章,在清代《程乡县志》《光绪嘉应州志》等地方文献中,只能根据《舆地纪胜》及金山目录所记,知其有,而不得其文。
本文拟从三个维度重新审视这两篇文章的历史价值:其一,两文对宋代梅州进士名录的贡献;其二,两文为梅州建构的“文教叙事”及其影响;其三,两文失载于地方志的原因及对其价值的反思。
一 、文献的存续:从《平园续稿》到《全宋文》
周必大两文的最早出处,是其晚年自编文集《平园续稿》卷十八。据《周必大年谱》记载,庆元六年(1200年)九月,明堂加恩,周必大增加食邑;同年,作《梅州重修学记》。嘉泰元年(1201年),又作《梅州贡院记》,同年因吕祖泰上书事被降为少保。两文创作于他致仕家居、潜心著述的晚年阶段。
《平园续稿》的编纂与流传,使两文得以保存至今。现通行版本见于《全宋文》卷五一四九,标注创作地点均为“江西省吉安市”,即周必大晚年居所——“平园”所在地。这一细节极为关键:它证明周必大从未亲临梅州,而是应请托而作。《梅州贡院记》开篇即明言:“程乡令李昌龄,予里人也,以书道本末……愿纪其实,以彰其美。”李昌龄是周必大的同乡(庐陵人),时任程乡县令,通过书信详细告知梅州重修贡院之事。这是周必大获得信息的唯一渠道。
此外,《平园续稿》作为周必大亲手编定的文集,其收录标准较为严格,两文能够入选,说明周必大本人对这两篇“应酬之作”的史料价值亦有自觉。后世《周益文忠公集》在整理时(周必大卒谥“文忠”),两文同列卷十八。
二、 进士名录的“第一手记录”
(一)古成之:增城还是梅州?
《梅州贡院记》中,周必大追溯梅州科举人才时写道:“恭闻太宗皇帝端拱元年放进士二十八人,有古成之者预焉。虽家广之增城,后徙于梅,其四世孙革,遂登绍圣进士第。”
以上这段话,是解决古成之籍贯争议的关键史料。据后世方志及族谱记载,古成之(947-1007),字亚奭,号紫虚,原籍广州增城,后徙居梅州,为梅州古氏开基祖。其父古延绶任信安县令,致仕后见梅州风光绮丽,遂定居梅城马石下。古成之于端拱二年(989年)进士及第(一说端拱元年,988年),曾任秘书省校书郎,苏轼曾作诗赞之。
周必大明确指出古成之“家广之增城,后徙于梅”——这一表述被后世普遍采纳,也解释了为何增城、河源、梅州三地皆有纪念古成之的遗迹。如果没有《梅州贡院记》,后世文献中“古成之系增城人”与“古成之系梅州人”的记载将难以调和。
(二)刘中与罗振:文献仅见的梅州进士
更值得注意的是,《梅州贡院记》列出的其他几位进士:“元符三年蓝奎继擢丙科。政和二年则有刘中,绍兴十五年复有罗振。”
蓝奎其人,后世方志尚有零星记载:元符三年(1100)进士,曾任文林郎、郡博士,乡里因名“蓝坊”。但刘中、罗振二人的具体情况,现存文献几乎一片空白。在《宋登科记》相关数据库中,无法查到与“政和二年梅州籍刘中”“绍兴十五年梅州籍罗振”完全匹配的记录。《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中虽有“罗振”“刘中”之名,但经核对均为明代人物,时代不符。现存族谱中虽有“罗振”同名者,但多系元代以后人物,如广东梅州程乡县《罗氏族谱》记载的“罗振号梅溪”,实为元代迁梅始祖,与南宋绍兴十五年进士罗振相差上百年。
这意味着:刘中、罗振二人的进士身份,很大程度上仅依赖于周必大《梅州贡院记》这一孤证。没有这篇文章,这两位宋代梅州进士将完全消失在历史视野之外。
三、 文教叙事的建构与流布
(一) 从韩愈到刘安世:梅州“道统”的初步确立
《梅州重修学记》开篇即追溯了梅州文教的“道统”:“虽曰僻在岭表,而自唐元和末韩文公守潮,首置乡校……程乡秀民固在其中。至元符初,垂三百年,刘忠定公又谪于梅,每谓语不妄然后可入于诚,谆谆诲学者。盖天以两贤嘉惠兹土旧矣。”
韩愈(韩文公)于元和十四年(819)被贬为潮州刺史,在潮州兴学,梅州时为潮属程乡县,故“程乡秀民”受其泽被。刘安世(刘忠定公)于元符元年(1098)被贬至梅州,居留数年,以“诚”学教诲士人,为梅州学术注入理学精神。
周必大将两位具有全国性影响的人物与梅州文教相关联,实际上为僻处岭南的梅州建构了一条从唐代到北宋的“文教谱系”。后世梅州方志在追溯本地文化传统时,无不以此为叙事框架——清光绪《嘉应州志》在“学校”“人物”诸志中,仍可见此影响的痕迹。
(二)“士乡”形象的塑造
在《梅州贡院记》中,周必大更进一步,通过列举历代进士,论证梅州已是“士乡”——“四邻望之,指为士乡”。这一判断,他是建立在梅州连续数十年的科举产出基础之上。从古成之到古革、蓝奎、刘中、罗振,再结合当时刘涣重修贡院之举,周必大认为“士乡”已成定论。更重要的是,他将梅州的崛起置于整个岭南文教兴盛的宏观背景下,与潮州王大宝、惠州张宋卿等“同州”“同路”的杰出人物并举,进一步提升了梅州的文化定位。
这篇记文还记录了贡院建筑的详细信息:广十二丈、深三十七丈,砖十万、瓦倍之,厅堂各五间,廊屋十四间,用工五千有余……以上这些数据,不仅是建筑史研究的一手资料,更展示了梅州在当时已有相当的财力和人力投入科考。
四 、失载之惑与价值重估
(一)为何《程乡县志》《嘉应州志》失记?
这是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两文对梅州如此重要,为何清代地方志竟未收录?笔者认为可能的解释有如下者三:
其一,编纂者未广搜文集。清代方志编纂多引“艺文志”,但偏重对前人方志的沿袭,对散见于名家文集的相关篇章搜讨不周。光绪《嘉应州志》的取材,多以前代方志、《采芹录》及本地族谱为主。周必大文集虽存世,但编纂者未曾找到。
其二,信息传递的偶然性。周必大文集虽流传,但其《平园续稿》中的两篇“外州记文”,若非专门搜罗,不易被梅州地方文人注意。何况梅州在明清时期已属嘉应州治,行政层级的更变也可能影响到文献的传承焦点。
其三,两文属于“间接文献”。周必大未曾亲至梅州,文中信息转引自李昌龄(或李克龄)的书信,这在方志编纂的传统中可能被视为“非亲历亲闻”,故而未被采录。但这恰恰忽视了周必大作为当时文坛领袖的地位——他的记录比一般方志更接近事件发生的时间原点。
(二) 历史价值的重新审视
综合以上分析,周必大两文(记)的历史价值可从三个层次重新审视:
第一,文献学价值。两文是现存最早系统记录梅州宋代进士录的文字,尤其为刘中、罗振两位在《宋登科记》及后世方志中失载的进士提供了唯一的确证。对于补正梅州科举史,其价值不可替代。
第二,叙事学价值。周必大以一代文宗的身份,为梅州建构了一套从韩愈到刘安世的文教“道统”,并将梅州提升为岭南“士乡”。这套叙事深刻影响了后世地方志的编纂,成为梅州自我认知、文化觉悟的底色。
第三,方法论价值。两文的发现与再评价,揭示了地方史研究中“同时代文献”的重要性。当方志或族谱等后世记载出现阙环时,像周必大这样兼具历史现场感与文献权威性的“外来者记录”,往往能提供不可替代的参照坐标。
结 语
周必大与梅州之间,存在一条隐秘却重要的历史线索:他幼年随伯父周利见仕粤,虽未能确证亲至梅州,却为他对梅州风土的了解埋下伏笔;晚年因同乡李昌龄的请托而撰成两篇记文,为梅州留下了宋代科举史的珍贵记录。两文被收入《平园续稿》而传世,却又在梅州地方志中失载,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传播路径,恰是古典文献流传的一个缩影。今天,当我们重新翻开《全宋文》卷五读到前人记录的文字时,方知那些在宏大叙事中湮没无闻的名字,曾因这位庐陵老人的一支笔而得以存续——哪怕只是片言只语,也已弥足珍贵。
参考文献:[1] 李仁生,丁功谊.周必大年谱[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 周必大.梅州重修学记、梅州贡院记[M]//全宋文:卷五一四九.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3] 古成之[EB/OL].百度百科.[4] 周必大与赣州[M]//赣南日报.2024-01-31.[5] 梅州进士录[M].梅州:梅州市政协文化和文史资料委员会,2013.[6] 周益文忠公集[M]
2026年8月10日梅州日报“文化公园”版面图
(附录1) 梅州重修学记
南宋·周必大
南海属郡,潮为大;潮之属邑,程乡为大。五季伪刘升其地曰敬州,国朝避今祧庙讳,以梅易敬。熙宁癸丑,尝归潮,后十年复初;绍兴丁巳才五年又复,甲子适周矣。虽曰僻在岭表,而自唐元和末韩文公守潮,首置乡校,谓刺史县令不躬为之师,命赵德督生徒,程乡秀民固在其中。
至元符初,垂三百年,刘忠定公又谪于梅,每谓语不妄然后可入于诚,谆谆诲学者。盖天以两贤嘉惠兹土旧矣,故其士醇,其民朴,葺学校以教之,尤不可已。异时,二千石自四遐相易而至,土风未遽知,政事未易修,凡所设施多在累月之后。幸无移徙牵制,安意营职,亦不过期月,已迫合符,正使心乎教养,而为之也难。今刘侯则不然。侯,潮人也。梅治程乡,犹本郡也。初仕即尉此,习知其风俗,周知其财用;况大父、伯父再世登科,故崇儒之心切,而为政之力易。
下车以庆元五年之仲冬。越明年,闰春之朔,即增饰学宫新十哲像,遍缋从祀,凡斋舍职事位下庖湢之属,悉加于旧,广学田,增生员,别创小学四斋,弦诵之声日闻。前守陈自修始以忠定公配享文公,至是各为之祠,以瞻以仪。厥仲夏告朔,合僚佐衿佩二百人庆其成。于是教授林陶、掾曹姚得明、程乡令李昌龄歌诗三章、章十句,以美之。一章颂侯之来荣也,二章乐庠序之新也,三章欲人才之兴也。
其歌曰:「孰不为邦,孰守其乡?如被锦衣,昼行辉煌。侯曰上恩,曷敢弭忘?何以报之,俾民向方。言葺泮宫,于乡有光」。载歌曰:「宣圣南面,珠旒衮章。十哲侑坐,群贤缋廊。六斋分列,小学峙傍。谈经议道,春祠秋尝。我侯戾止,率由典常」。又歌曰:「訚訚诸生,振鹭来翔。诗书礼乐,游息修藏。勉尔行业,为时俊良。毋毁于随,毋嬉以荒。三岁大比,用宾于王」。歌既阕,佥曰:「允哉」!伻来视予,嘉其有美而有劝也,并纪岁月遗之。他日与计偕者,依《鹿鸣》歌是诗传而上闻,非此邦之盛举欤!侯名涣,字伯顺,今官朝散郎。十月日,具位周某记。
梅州重修学记1
(附录2)梅州贡院记
南宋·周必大
《易》曰:随时之义大矣哉!时未可为,不为可也;时既可为,不为可乎?降汉迄唐,因郡国大小定贡士多寡。本朝接五代之乱,乡举寂寥,士试州治,未有闱棘糊名之制。由广而东,去国滋远,厥初合一路才贡一士,涵养二百馀年,人才始众。梅之置州,适后他邦。在法,士不满百,并试傍郡,贡院之不设,时也。连举大比,至数百人,预荐者五。
或即郡庠,或寓驿亭,始苟简成之,终劳费葺之。今太守朝散郎刘涣,节用储财,肇新试闱,亦时也。相攸度基,广十有二丈,深三十有七丈。市竹木于龙川,择梓匠于汀赣。为厅堂各五间,其崇二丈五尺,廊屋十四间,内外门各五间,弥封誊录、东西厨屋总十间。隔街有溪,限以编户,厚偿其直,撤而达之,洞视山川之秀。溪中有百花洲,创佳致亭于其上。兴工以庆元六年六月壬辰,讫事以十一月丁巳。匠以工计者五千有奇,杂役则募闲民,用砖十万,盖瓦倍之,
钱以缗计者数千,米以斛计者累百。越十二月朔,行乡饮酒礼,发焉。程乡令李昌龄,予里人也,以书道本末,且曰:「州惟一邑,向也,百役所仰。今侯甫修学校,又为是举,成规定于心,馀羡出于州,科调毫厘不及其属。愿纪其实,以彰其美」。恭闻太宗皇帝端拱元年放进士二十八人,有古成之者预焉。虽家广之增城,后徙于梅,其四世孙革遂登绍圣进士第。元符三年蓝奎继擢丙科。政和二年则有刘中,绍兴十五年复有罗振。四邻望之,指为士乡。
又况戊申策士维扬,而潮人礼部尚书王大宝胪传第二,于梅本同州;丁丑奏号南省,而惠人秘书郎张宋卿名冠淡墨,于梅为同路。两贤学问既过人,而立朝持论并为当世所称。《诗》不云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诸生他日取巍科,继前修,尚毋忘二千石作成之德。明年正月,具位周某记。
梅州贡院记1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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