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摄
父亲曾在大西北找矿
●李小青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
2016年7月24日,广州157医院的监护仪归于平静,父亲八十四载的人生路,画上了句号。岁月的风沙可以掩埋许多痕迹,却吹不散我对父亲的无尽思念。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父亲那被岁月刻满沧桑的脸庞,想起父亲跌宕起伏的一生。
1932年,父亲出生在平远县热柘镇下黄地村。1952年从平远中学高中毕业后,因家庭成分原因,父亲一度只能留在老家务农。但命运终究没有完全掩埋父亲的才华。1956年,父亲经过严格审查,被选送进入中央华东地质学院(山西太谷地质学校)地质专业学习。在那个绝对保密的机构里,苏联教授亲自指导,上课发笔记本,下课必须交回保密室。1958年,因国家急需专业人才,父亲提前毕业,被分配到519大队任勘探队技术员。
那时的父亲意气风发,面对的是荒无人烟的茫茫戈壁,风卷黄沙,天地浑黄。父亲负责填图、坑道编录和取样,在雅尔巴克、沙河布区整理资料制图。为了报效祖国,父亲曾立志要在茫茫戈壁滩上种上树,让戈壁滩也出现青林红日。为了这个信念,父亲把“青林”和“红日”刻进了子女的名字里。1960年春节,父亲与母亲在新疆阿克苏温宿县结为连理,随后又调至507小队,在伊犁、武威等地普查找铀矿。父亲当时根本不知道,1964年10月16日下午三时,当祖国西部新疆罗布泊上空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蘑菇云腾空而起的那一刻,那惊天动地的巨响里,也凝聚着父亲和母亲在茫茫戈壁上挥洒的汗水与辛勤付出。那是父亲一生中最隐秘也最光荣的勋章。
然而,时代的狂澜终究打翻了父亲人生的小舟。1962年8月,因中苏关系破裂及其他历史原因,父亲被精简下放。带着母亲和弱小的我回到老家下黄地坎头岗子上,住进了祖父租来的破瓦房里,从此,父亲手上的袖珍经纬仪变成了锄头镰刀,父亲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那是物质奇缺、苦难深重的岁月。父亲经历了三次抄家,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家五口人睡觉的床仅仅是父亲用几根木棍架起来的。春荒青黄不接时,只能上山挖硬饭头(土茯)充饥。父亲一介书生,有时挖不到硬饭头,还会伤得鲜血直流。父母回到农村后,母亲又生下了我的弟弟和妹妹(弟弟李小林、妹妹李小红),日子过得更加艰难,纵然如此,父亲每一顿饭总在操心我们三个娃是否吃饱,自己却只匆匆应付一口。哪怕自己食不果腹,也要把仅有的一口热饭留给我们。平日里父亲跟生产队其他劳动力一样,在田间地头没日没夜地干活,晚上回到家里又要在灯下辅导我们学习,硬是用一副柔弱书生的肩膀,为我们筑起了一道遮风挡雨的墙。父亲常跟我们说,日子再难也要自觉学习,只有自己是可用之才,别人才会用你!人要吃苦,也要不怕吃亏。在极端的苦闷中,父亲喝上了5分钱一两的蔗渣酒,有时甚至是酒精兑水喝。夜深人静时,常听父亲哀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可即便身处泥泞,父亲依然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与对知识的坚守。父亲在村里给人讲四大名著的故事,喜欢听的人晚上偷偷来家里听。即便历经磨难,父亲依然用不屈的灵魂,在苦难中坚守着尊严,也从未真正放下过勘探的本能。记得是1967年,父亲在老家屋后的山上挖出了储量很小的钴矿;1970年,又在平远与蕉岭交界的山上发现了尚未成熟的煤炭。
197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散了历史的阴霾,历史终于迎来了转机。父亲曾有幸在东石中学代课整整五年。那五年,是父亲重返讲台、重拾知识分子尊严的宝贵时光。父亲把半生阅历与学识倾注于三尺讲台,用知识的光芒照亮了乡村孩子们的求知路。这段短暂却珍贵的教书岁月,不仅慰藉了父亲饱经风霜的心,也让我们看到了父亲骨子里对文化始终如一的敬畏与热爱。
父亲,您这一生,从戈壁的勘探技术员到乡村的农民,再到讲台上的代课教师,经历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与波折。但您用那把锄头和那根木棍架起的床,硬生生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您种下的“青林红日”,不仅是对戈壁的期许,更是您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遗产。愿您在这片您深爱着的、长满青林红日的土地上,安然长眠。
梅州日报2026年7月21日家庭版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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