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 摄)
温公水库
到了这里,你就得卸下那些赘余的
喧哗。把身子放低,低过坝基的条石
你就听见,一九五八年的夯歌
还在坝体深处不肯散去——
那是连石头都想要发芽的年代
——
从黄陂圩往北,七公里的崎岖
让每一个来访者都提前学会了敬畏
山把路拧成一截又一截麻绳
而水,不动声色地卧在群山之巅
像一位拒绝开口的神明
——
当地人管它叫温公,或者翁公
两个名字之间,隔着整整一条水脉的
缄默。五十六平方公里的雨水和山泉
在此处学会了等待;学会在闸门紧闭时
也保持汪洋的心事
——
坝高三十六米三。这个数字本身
就是一座碑。你从班基坪的方向望过来
会看见它把整座山谷的呼吸
都拦腰抱住。那些年被驯服的洪水
如今在管道里转世为电流和稻穗
——
而我来时正值暮春。水库把天空
完整地含在嘴里;山的倒影沉在库底
像另一座尚未命名的村落
钓鱼人坐在坝下,他的耐心
比一九五八年的铁锹还要锃亮
——
我忽然想起,所有伟大的蓄积
都曾经历过独自涨落的汛期。
当我在归途的弯道上再次回望
温公水库已退回群山的褶皱里
仿佛一个把半生荣辱都沉入湖底的人
终于获得水面的平静
(菱歌 摄)—
龙母潭
要相信一潭水的记忆
在南宋的祈雨文沉底之处
潭水至今湛蓝——
那是历任县令跣足而来
把铁符烧红,沉入它咽喉时
它咬紧牙关的颜色
——
狗血曾是这里唯一的雨
而龙母不语,她住在潭底
像一件被朝代反复浆洗的旧衣
包裹着所有沉没之物
铁器、骸骨、颂辞——
它们圆润如喉间取不出的鱼骨
——
翁溪河从崖岸跌落
把自己摔成满谷金鼓
这是另一种祈雨
不惜粉身,只求一声回应
那些跪在龙王坛前的农妇知道
每一阵雷声都是龙母翻身
——
我探手入潭。一个公里外
温公水库的大坝正拦截着时间
而龙母潭收留的冰凉
从指缝间,游向一九五八年的冬天
“打龙潭”的呼号早已沉没
唯余水泡浮起——
像一个人把千年荣辱沉入湖底
获得了水面的平静
(菱歌 摄)
— 暮春,在岭南国防教育基地
不要以为钢铁只是冰冷的族类
它们其实也有记忆。在四望嶂的脊背上
昔年黑金与篝火燃尽之处
导弹与战机,列阵于南国的天际线下
像一句又一句凝固的誓词
对过往的浮尘与地底的轰鸣,做出了回答
——
你看那些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多么锋利。他们甩落的汗水
砸进泥土,溅起只有群山能听懂的号角
就连卧在靶场边沿的装甲
也收起了征战者的疲倦,仿佛正陷入
一场需要重新定义的沉思
——
而那旧日的矿工子弟,今日的教官
站在原乡的暮色里。那些不认识的花
把白色的寂静铺满了通往靶场的斜坡——
这正是暮春。大礼堂前,木棉的白絮
正学习降落伞的姿态,替那些不再归来的人
缓缓,缓缓,掠过四望嶂沉默的山脊

2026年6月10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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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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