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兰（菱歌  摄）

□黄育兰

村尾那间塌了半边的老屋，就是他的家。说“家”其实是抬举了，那不过是一堆勉强立着的土墙，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下雨天只有西北角一小块地是干的。他就缩在那块干地上，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野草，没人种，也没人收。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大家叫他“癫子”“傻子”“二货”，高兴了叫，不高兴了也叫。小孩子学大人，跟在他后面喊“傻子傻子”，他回过头来咧嘴笑，露出一口七零八落的黄牙。孩子们轰地散开，又很快聚拢，捡起地上的石子丢他。有一颗砸在他额角上，渗出血来。他摸了摸血，看了看手指，还是笑。

没有人制止。路过的女人说一句“别闹了”，语气轻飘飘的，像赶一只苍蝇。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甚至懒得抬眼。在这个村子里，欺负他是最安全的事——他不会告状，不会还手，甚至不会记恨。你早上踹他一脚，中午给他半个馒头，他就觉得你是好人。

我第一次认真看他，是十岁那年的秋天。

村里办丧事，死去的是村东头的伯婆。灵堂搭在老屋里，和尚念经的声音嗡嗡地响，孝子贤孙们哭一阵歇一阵。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就蹲在灵堂外面的墙根下，安安静静地折纸钱，一张纸钱要折很久，折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一张一张地折，摞成一摞，整整齐齐地放在脚边。

主事的长辈看见了，喊他：“傻子，把这些纸钱烧了去。”

他就端着铁盆到路口去烧。秋天的风很大，纸灰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蹲在那里，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火光照着他的脸。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脸不那么难看——平时总是脏兮兮的，被烟熏火燎地淌着黑汗，但火光映着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烧完了，他端着空盆回来。主事的给了他两个碗粄，他接住了，揣进怀里，没有吃。后来我才知道，他老母亲还瘫在床上，他要把碗粄带回去给她。

我第一次觉得，他好像不只是一个“傻子”。

在村子里，一旦对一个傻子产生了同情，你就离被嘲笑不远了。我见过隔壁的阿花给过他一件旧棉袄，第二天就被人在背后嚼舌根：“阿花该不会是看上那傻子了吧？”阿花气得哭了一场，从此见了那傻子就绕道走。

他没有朋友，但他有一条狗。

那是一条黄狗，不知道从哪来的，瘸了一条后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他走到哪，狗就跟到哪。他蹲在墙根下发呆，狗就趴在他脚边。他被人打了，狗就冲人吠，但不敢咬，因为它也被踢过太多次了，每次挨了踢就夹着尾巴躲到他身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霜冻得芭蕉叶集体耷拉焦黄。我裹着棉袄从村尾路过，看见他和狗挤在老屋的角落里，他把自己唯一的破棉被盖在狗身上。狗缩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个鼻尖。他自己穿着单衣，缩成一团，牙齿咯咯地响。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冷风灌进我的领口，我打了个哆嗦，转身走了。

后来那条狗死了。

是被人打死的。村口的阿叔嫌它偷吃了鸡窝里的蛋，一铁锹拍在狗脑袋上，狗惨叫了一声，跑出去几十米，倒在路边的水沟里。他赶过去的时候，狗已经不动了。他蹲在水沟边，把狗抱起来，狗的血淌了他一身。

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笑着说：“傻子哭狗，头一回见。”有人在旁边喊：“赶紧把死狗扔了，搁在那儿臭死人。”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抱着那条狗，蹲在水沟边，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像风箱一样的呼呼声。那不是哭声，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声音，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在替自己哀号。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见有眼泪从他脏兮兮的脸上淌下来，淌过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和冻疮，滴在狗的黄毛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也是最后一次。

有人把死狗从他怀里抢走了，扔了。他追了几步，没追上，站在路中间，手伸着，像在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而旁边的人还在笑。

我从那个笑声里跑开了。

村里人说：“那傻子命硬，死不了。”

他确实没有死。

至少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他还活着。我考上大学那年，暑假结束要坐车去城里，路过村尾，看见他蹲在老屋门口剥玉米。他的手还是很笨，一个玉米要剥很久，玉米须挂在他的指缝间，像一些褪了色的旧线头。

他看见我了，抬起头来，又是那个笑。

那个笑无意义，却也是全部。

我想跟他说句话，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里剥玉米，太阳西斜了，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路上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前年清明我回村祭祖，又路过村尾。

那间老屋倒了。土墙塌成了一堆，瓦片碎了一地，长满了荒草。我站在那堆废墟前，问路过的婶子：“那个人呢？”

婶子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谁。“哦，那傻子啊，”她说，“早就不知道哪去了。好像是被人接走了？又好像是死了？谁记得呢。”

谁记得。

三个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我站在村尾，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老人们说，守村人是替村子挡灾的，他们替全村人承受了所有的厄运，所以才会那么苦。

从前我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

他住在村尾，他曾住在村尾。风从旷野上吹来，把村尾那堆废墟上的草吹得沙沙响。

2026年6月10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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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