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一场严肃庄重的市作协理事会和征文启动仪式刚刚落下帷幕,会场的空气似乎还凝滞着方才的紧张。当“广州文艺走进梅州暨‘新时代语境下的客家文学表达’漫谈会”正式开始时,主持人游子衿用幽默的开场白,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大家心头的束缚:“刚才的会议严肃紧张,和文学创作相对放松的状态有点不一样。今天的漫谈会,咱们就放开一点。我们既是关起门来谈自己的文学,又要通过梅州日报的专版,敞开门来谈问题,真实地面对我们的创作,在更大的背景下发现问题,调整路向。”
这次坦诚交流、直面自身的漫谈会在热烈的掌声和意犹未尽的思考中暂时写下了逗号。一上午的思想激荡,既有“刀刃向内”的深刻反思,也有“仰望星空”的路径指引;既有来自文学高地的外部审视,也有扎根泥土的自我剖析。本土与现代、野心与坚守、题材与表达、传承与创新……一串串问题被抛出,一个个答案在对话中浮现。
这不仅仅是一场会议,更像是一次集结号。它提醒着每一位身处世界客都的文学创作者: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蕴含着从迁徙史诗到红色记忆、从围龙古韵到乡村振兴的丰厚矿藏。但我们不能只做矿藏的守护者,而要成为深入矿洞、点燃灯火的掘进者与冶炼者。我们需要以更广阔的阅读、更深刻的思考、更大胆的“野心”和更具现代性的笔触,去处理那些独特的客家经验,最终将地方故事写成世界语言,写成普遍的人性。当客家人内敛与坚韧的秉性,融合了“文学野心”的驱动和现代理念的介入,我们有理由相信,一个属于客家文学的新时代图景,正在被一笔一划地绘就。
▲漫谈会现场
当下梅州文学的现状及问题
陈柳金(中国客家文学院院长、梅州市作协主席):在梅州文学传统上,诗歌是比较亮眼的存在,出了不少有影响力的诗人。于1989年由诗人黄焕新创办了射门诗社,主办刊物《射门》诗报影响深远,在广东诗坛具有一定地位,推动了客家诗歌的传承与发展。“梅州次生林诗群”于1999年形成,以游子衿为引领,汇聚了一大批优秀青年诗人,诗作在全国各大文学期刊发表,并获多个奖项。游子衿荣获首届广东省“桂城杯”诗歌奖、意大利弗朗切斯科·詹皮特里国际诗歌奖;吴乙一荣获第六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第十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梅州次生林诗群成长为广东诗坛的一股新生力量。
梅州作家罗青山主要从事杂文创作,在全国各大报刊发表了数质兼优的杂文,产生较大影响力。谢友祥出版“岭南历史传奇”三部曲,其中《南明王朝终局传奇》荣获广东省鲁迅文艺奖。陈柳金在文学期刊发表众多中短篇小说,曾获《安徽文学》年度文学奖、桐花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其长篇小说《彼岸岛》获评广东省作家协会2022年度第二批“三重”主题文学创作扶持项目。翰儒致力于长篇小说创作,出版“客家三部曲”。梅州小小说创作较为活跃,以朱红娜、叶惠娟为主的梅州女子小小说“轻骑兵团”引发关注,成为一支小小说“木兰军”。
散文创作人数较多,但文本品质整体不高。报告文学以蔡海光为代表,儿童文学以温颖蕾为代表,写作群体均较少,需培养新生力量。
中国客家文学院于2022年选聘了第二届签约作家,涵盖广东、江西、广西、四川、福建等地客籍地区,汇聚了一批优秀作家和诗人。其中林为攀在全国各大文学期刊发表大量中短篇小说,荣获梁晓声青年文学奖、漓江文学奖提名奖等奖项,仅今年就在《小说月报•原创版》和《青年作家》发表两部长篇小说。四川成都小乙继2023年在《芳草》发表长篇小说后,今年在《四川文学》发表科幻题材长篇小说。温文锦发表了不少中短篇小说,长篇小说荣获凤凰文学奖提名奖。诗歌方面,广西刘春、江西林珊、东莞薛依依等签约作家频频在大刊名刊发表作品,影响面大。
梅州文学整体不够出彩,作为写作者,还是要从自身查找问题。我觉得第一个是“整体基础较弱”。很多作家不重视语言,造成语言庸常、有失个性。结构、表现手法等也跟不上,甚至写作有一股陈腐之气,不鲜活,不接地气。第二个是“圈层现象普遍”。很多作家满足于在报纸副刊、个人公众号发表作品,惯于自娱自乐、自我膨胀、相互吹捧,同质化、同温层写作问题比较严重,缺乏向更高文学平台冲刺的勇气和实力。第三个是“学识储备匮乏”。很多作家停留在经验写作层面,当经验掏空之后,面临资源枯竭,又不具备开掘新题材的实力,也没有构建新知识体系的能力,创作陷入模式化和重复化的怪圈。第四个是“精神视野狭窄”。不少作家只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愿意从井底跳出来看更高远的天空。很多作家少看或不看优秀外国文学,觉得外国文学难读,离我们很远。不读外国经典,造成阅读视野和精神世界窄化。第五个是“现代意识淡薄”。现代不是时间概念,而是精神理念和思维方式。传统文学多呈现生活,用生活本来的样子说话;现代作品是在现实的基础上重新构建一个个性化的文学世界,主要表达作家自己的观点,表达对世界的看法。
洒水车前的等待与梅州文学的野心
张鸿(广州市文艺报刊社副社长、总编辑):我昨晚刚到,今早六点半出门,看见门口有一座浮桥,便走了一圈。迎面来了一辆正在作业的洒水车,我看不清司机的面容,只见她坐在车上喷水。我赶紧避让到路边,她却主动停下来等着我。我犹豫要不要过去,她就一直静静地等着。后来我绕到外侧路不通,走不了,又折回来,她说:“我知道你外面走不了,你只能走这里,我在等你。”这个细节让我觉得特别温暖。除了以往在客家地区见到的那些颓败的围屋之外,这里还有一种淳朴和生机。
我对梅州文学的整体状况不是特别了解,但知道梅州的诗歌创作在省内是有一定地位的。作为编辑,我编发过一些客家题材的作品,包括客家籍和非客家籍作家的创作。我曾建议一位作者把人物对话全换成客家话,想推动客家方言写作。还发过一位九十多岁满族老太太用客家方言写的散文。我接触的梅州作家普遍比较低调,有点放任,缺乏一种“文学野心”。觉得我能写,我在写,我希望写好,就是一个这样的状态。这不单纯是拿奖,而是要把自己立起来,走出梅州、走向广东乃至更远。我认为游子衿早年的创作水准就被低估了,而这背后代表了一批梅州作家内敛、不事张扬的性格。这种性格在做人上或许是优点,但在需要冲劲和突围的文学创作道路上,却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束缚。如果每个人都能有闯出去的想法,梅州文学何愁起不来?我观察到会场中一个令人忧虑的现象,年轻面孔的缺失,就是在座的年轻人太少了,当然这也是当下中国文学界的普遍现象。我希望能在梅州发掘到更多直面现实、充满烟火气和生命力的佳作。
至于把地域性资源上升为普遍意义的中国经验或人的价值的作品,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一个个潮汕题材的作品,如《四点金》,写传统建筑和内衣产业如何走到广州,把传统的农耕、宗族与现代商业结合得很好。还有《给阿嬷的情书》,它写的是人性里的真善美,内核之外层层包裹着潮汕文化元素。潮汕文化有一定的张扬程度,客家人太低调、太内敛,缺乏那种“让人知道我能干”的野心。梅州的侨批比潮汕还多,但这个题材现在已经被潮汕抢走了。
说到现实题材,篇幅局限和主题先行会导致概念化,艺术性就会弱。我举一个例子。有一次我去甘肃民勤县,当地一位驻村干部拿稿子给我看,开头两百字全是政治纲领。我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驻村三年,管六户人家。其中有个专业上访户,他没办法,自己借钱给人家买五头羊、买玉米种子,陪着一起种地养羊,那人就没时间去上访了。我说你就用日记体把这些写下来。一万两千字,我把开头帽子拿掉,基本没改就发了,还被一个散文年选收录,作者也因此评上了职称。只要你写的是真实的,是你的真情,充满细节,你把你的时间、精力、生活全部融进去了,你是一个“小我”,但你写成了一个“大我”。这就是文学。在主旋律的命题下,你依然可以找到真实的人、真实的故事,以及人性里的真善美和假恶丑。从题材里找到那个闪光的东西,这才是写作的关键。这个案例比较完美地诠释了如何将宏大叙事落于微小个体,将主旋律转化为真情感。
我觉得人才培养、题材挖掘、作品打磨,品牌打造已经不是单纯的文学问题,而是社会问题。调动年轻人积极性,首先要让他们看到希望。我们可以搞“结对子”,请本地优秀评论家和成名作家一对一带着年轻人,甚至请外地名刊名编来结对。东莞当年搞改稿会,一届一届做下来,从写作新手走到今天,出了多少二级、三级作家。这个方法很笨,但真的有用。
如何提升个人的文学语言能力呢?我的建议:停下来,去读,尤其是读诗;不要闷着头写,只读自己喜欢的作家的书;要有宽泛的阅读。诗歌的语言是最精炼的,你能写出一首像样的诗,就是把一篇千字散文的内核提炼了出来。阅读与练笔相结合,当训练达到一定程度后,你会发现下笔时,头脑中成型的语言已经悄然改变。
有年轻人跟我说,我们爱阅读,但没什么表达的欲望。世界上好书和好故事太多了,我们觉得自己太渺小,找不到属于自己要讲述的故事,即使有感触也觉得是只属于自己的日记,缺乏向公众表达的欲望。这个问题很大。我孩子也是1999年出生的,读的书比我多,但不愿意交流。你们这代人确实不缺乏什么,所以对生活没什么欲望。但要成为一个作家,你一定要有表达的欲望。你觉得渺小,所有人都渺小。莫言也是从一个渺小的写作者开始的。在任何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都能写出大文章。生活里某一个点,就像我今天早上遇到的那位清洁工——她完全可以不等我,但她等了,这就是人性里的亮点。它可能成为我散文的素材,或者小说里的一个片段。所有的作家都是从渺小开始成长的,不要觉得自己的渺小不值得被看见。在任何一个小的角落里,都能写出大文章。如果你有成为一个作家的愿望,你就要去抓住这些点,抓住那些你熟悉的、你能写好的点,死命地抓住,把它呈现出来。梅州的作者太内敛了,没有必要。想成为作家,就一定要让自己“凸显”出来。
没灵感怎么办?行走是不是可以增加灵感?我觉得行走不是用脚,是用眼睛,更是用心去体验、去体会、去感悟。你看到的无数风景,遇到的无数人,都会跟着你走一辈子,成为你永不枯竭的创作源泉。它写出来的,不是游记,而是你生命感悟的结晶。我年轻时一年有三四个月在外面走,不是为了写作,刚开始是为了逃避。后来发现很多事相机完成不了,就不带相机,只带眼睛。我在香格里拉遇到一个藏族女子叫慈利卓玛,所有人都说她是疯子,但我跟她在一起两个小时特别愉悦。后来我打电话给朋友,他说:有一年一位大师带着徒弟去朝圣,路过一个小镇,突然朝一个卖肉的铺子跪下来——因为他看出那是观音的化身。我一下子就懂了。慈利卓玛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观音的化身,她给了我精神上的获得。行走写出来的不是游记,是你用心去体验、去悟到的东西。你见到的无数人和景,这辈子都会跟着你走。
新世纪梅州文学的五个维度
张劲松(梅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长、嘉应学院文学院副教授):因出版《远观与凝视——新世纪梅州作家作品研究》一书,我对梅州文学有了一些思考,现从古今、大小、长短、内外、中西五个维度简述。
第一,创作题材的古今之衡。梅州拥有侨批文化、下南洋等丰厚题材,极具挖掘价值,但年轻创作者切勿盲目跟风历史题材。历史叙事对考据功底、时代还原度要求极高,若无长期深耕,极易内核空洞、费力不讨好。优质历史创作皆源于极致深耕,如《长安的荔枝》精准还原唐代民生百态,《给阿嬷的情书》影片深度走访数百户侨民家庭,皆是厚积薄发的成果。相较于遥远的历史,当下的现实生活才是最鲜活的素材库。立足当代客家,书写生活百态与时代变迁,无需刻意堆砌考据,更容易写出真情实感。
第二,书写对象的大小之择。文学创作的核心落点,应当是小人物与普通众生。早期叙事多以神祇、帝王、将相等“大人物”为核心,贴合古代尊崇强者的文明特质。而市民阶层崛起后,现实主义文学转向普通百姓与底层弱者,关注平凡人的悲欢冷暖,这也是现代文明的文学内核。反观当下客家文化传播,常过度追捧祖籍客家的名人权贵,却忽视本土普通民众的精神世界。真正的本土文学,应当扎根土地、聚焦凡人,以微观切口折射时代风貌,让文学扎根客家大地的烟火与真实。
第三,创作体裁的长短之辨。当下不少本土创作者深耕小小说与儿童文学,但普遍存在低幼化、浅层化问题,叙事单薄,审美张力不足。小小说往往依靠单一悬念支撑全篇,长期如此会让读者审美疲劳,难以沉淀文学价值。创作者应当主动突破舒适区,向成熟短篇小说进阶。短篇小说结构饱满,可设置多重悬念与转折,形成一波三折、一唱三叹的审美余韵,相当于“三菜一汤”的丰富质感,能够更好承载思想内涵,适配成人读者的审美需求,提升作品的文学厚度与艺术层级。
第四,文本表达的内外之分。散文是内心的直白表达,贵在真诚坦荡、直抒胸臆,正如张鸿老师性格耿直,偏爱散文创作,坦然书写内心所思所感,展现出散文创作的真实内核;小说则依托虚构叙事,需要创作者隐匿在人物与情节背后,借故事传递思考。无论哪种文体,优质作品的核心皆在于深度思考。文学创作的价值,不在于给出标准答案,而在于抛出多元问题、引发读者思辨。面对人物的多面与现实的矛盾,创作者需跳出单一评判,展现两难、三难的困境,以深度思考提升作品格局。
第五,创作格局的中西之融。“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是常见误区。纯粹堆砌地域、民族、民间题材,无法成就世界性作品。作品的地域外壳之下,必须承载普世的人文价值与正向的精神内核。同时,表达必须贴合现代写作范式,厘清作者、叙述者、视点人物的叙述层级,摆脱陈旧的写作思维。梅州文艺先驱黄遵宪、林风眠、李金发等人,皆吸纳西方文艺养分,实现传统与新潮的融合。如同莫言以民间题材结合西方魔幻现实主义登顶世界文坛,本土创作者应立足客家特色,融合中西手法,让梅州文学兼具本土根脉与世界格局。
守初心 怀野心 融现代
杜昆(梅州市作协副主席、嘉应学院文学院副教授):我从三个方面来谈梅州文学的问题:
一、初心与野心
梅州有很多人在坚持写作,对文学的热情和执着让人惊讶。刚才张总编谈到“野心”问题,我在阅读梅州作家作品时也有同感:初心坚守得很好,但野心确实缺乏。这种野心不是简单地成名成家,而是向前看、向上走,让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作家,而不是写手。我赞同文学创作需要这种野心,还想补充一点:文学野心还需要往下看,向下扎根,多关注民生现实。现实主义仍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作家需要接地气、有勇气,才能让作品不缺钙。
新大众文艺更是需要多反映底层生活,为民众发声。《给阿嬷的情书》引起轰动,但也引发不够真实、过于浪漫的批评,这恰恰说明即使再写侨批故事,还是有继续探索的空间。回顾《学习微笑》《那儿》《我不是药神》这种讲述民生问题的文艺作品,依然感到震撼。有创作野心的作家,不应逃避现实问题。
二、本土化与现代性
梅州作家大都具有强烈的客家文化认同,尊崇客家先贤名人,拥有很强的身份归属感和文化自豪感,从而使得作家们具有很强的文化自信。但是与珠三角的发达经济相比,客家文化就失去了相当多的底气和自信。于是,梅州文学创作较多地表现了故乡的衰败,以及挥之不去的乡愁。
其实,客家文化的独特性是有待深入探究的,除了语言、饮食、建筑等这些显著的特征外,客家文化中的官本位思想和子嗣情结与中原文化并无不同。所以,我认为客家文化认同可能也产生一定的副作用,比如不能顺畅地对接现代性。
现代性包括社会现代性和审美现代性。在思想观念和表达层面,梅州作家如陈柳金、游子衿、吴乙一、吾同树等人,具有较强的反思和批判色彩,同时具有比较先锋的技艺。但不得不说,不少作家作品并没有处理好本土化与现代性的关系,对客家文化元素的讲述缺乏深度和技巧。将客家文化外在的独特元素,与具有普遍性的人性深度结合起来,才是实现文学现代化的关键。
三、唯题材论与重视题材
唯题材论固然不可取,但得承认:中国文艺界长期存在重视题材的传统,自左翼文学延续至今,文艺方针和各类文学奖项均看重题材的价值引领作用。优势题材确实更易发表、获奖并引领文坛风尚。因此,重视题材选择是十分必要的。
梅州是全域苏区,存在丰富的革命历史资源,如今在新农村建设方面也有亮眼的成绩,但是相关作品缺乏吸引力。比如,一些革命历史小说写得像是中学生读物,缺少人性刻画和现代性表达;而现实题材小说或者不够重视乡村建设的成就,或者文学性薄弱。新农村建设作为当下主旋律题材,周大新《湖光山色》、赵德发《经山海》、乔叶《宝水》等长篇小说均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
对老一辈作家不宜过多苛责,其创作观念存在固化问题,他们很难在晚年“变法”。梅州文学的发展的希望,应该寄托于中青年及 90、00 后的作家。梅州文学创作仍存在较大突破空间,亟待探索新的书写路径。
(文本整理/张劲松)
编辑:林德培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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