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萌/摄
外婆的驱蚊三句诀
●王瑶
暮色刚漫过院坝的石碾,外婆就开始念叨她的驱蚊三字诀。
“燃艾蒿——”这是外婆驱蚊的第一诀。
她从灶房角落抱出晒干的艾草,在门槛边点燃。青灰色的烟慢悠悠地缠上竹篱笆,把追着晚霞飞的蚊子呛得四散逃窜。我蹲在旁边数火星,看那些跳跃的光点在烟幕里明明灭灭,外婆的银发被烟染成淡青色,像蒙着层薄雾。
每年端午后,她就把田埂上的艾草割回来,捆成小把挂在房梁下。晒干的艾草带着阳光的焦香,点燃时冒出的烟不呛人,反倒有种草木的清甜。“蚊子怕这烟,就像耗子怕猫。”外婆用竹枝拨弄着艾草堆,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烫出一个个浅褐色的小圆点。那些圆点在墙角排成歪歪扭扭的阵,像她教我的算术题,藏着只有蚊虫才懂的密码。
“植香草——”是第二句口诀。
外婆的菜园边总围着半圈薄荷,叶片肥厚得能掐出水来。她摘几片揉碎了塞在我的衣兜里,说这样蚊子就闻不见娃娃气。窗台上的紫苏爬得老高,紫色的叶子把阳光滤成淡红,连落在玻璃上的蚊子都显得懒洋洋的。有次我偷摘紫苏叶当书签,被外婆敲了手心:“这草是站岗的,你摘了谁来放哨?”她把我摘的叶子重新插进土里,说植物记仇,得好好哄着才肯卖力驱蚊。外婆还会把晒干的薄荷、紫苏叶和金银花混在一起,装进用棉布缝的小布袋里。她缝布袋时,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很结实。这些驱蚊包被她挂在我的床头、衣柜里,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蚊子便不怎么来了。我总爱把驱蚊包拿在手里把玩,感受布料的粗糙和里面草药的颗粒感。
最难忘是“摇蒲扇”这最后一招。
外婆的蒲扇是棕叶编的,边缘磨得发亮,扇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夏夜乘凉时,她总把我搂在竹椅上,蒲扇摇出的风带着艾草和薄荷的混香。我数她鬓角的白发,说要替她扇扇子,她却把我的手按回膝盖:“你还没扇叶儿大呢。”有次我半夜被热醒,看见蒲扇还在半空悬着,外婆歪着头打盹,手腕却随着呼吸轻轻晃,像株被风吹动的芦苇。
去年戴驱蚊手环回家,外婆捏着那硅胶环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会念咒?”我教她怎么扣在手腕上,她却偷偷摘下来挂在黄瓜架上。“让它替黄瓜站岗。”她理直气壮地说,转身又点燃了艾草。烟圈在月光里慢慢散开,我忽然发现,那些号称能持续十二小时的驱蚊产品,竟不如外婆三两下点燃的艾草实在——电子元件算不准蚊虫的作息,可外婆摸透了它们的脾性,知道什么时候该燃烟,什么时候该摇扇。
上个月整理旧物,翻出外婆补过的蒲扇。棕叶上的补丁是用蓝布条打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串小脚印。扇了两下,风里竟还飘着淡淡的艾草香,恍若看见老院坝里,外婆蹲在灶台前烤艾草,烟从她指间溜出来,在暮色里画出弯弯曲曲的线。那些线缠着我的童年,缠着竹椅上的月光,缠着她总也说不完的驱蚊三句诀。
如今住在楼房里,点艾草会触发烟感报警器,窗台也摆不下薄荷盆。可每到夏夜,我还是会想起外婆的驱蚊诀。原来那些被称作土法的智慧,不过是把日子过成了细水长流的模样——不追求一劳永逸的杀灭,只在意恰到好处的守护。就像那把旧蒲扇摇出的风,不急不躁地漫过岁月,把蚊虫挡在外面,把温情留在里面。
昨夜梦见外婆在菜园摘紫苏,我跑过去要帮她,她却举着蒲扇赶我:“去去,蚊子咬你嫩皮肤。”惊醒时月光正照在床头,恍惚间,仿佛有艾草的烟从记忆里飘出来,轻轻落在眉睫上,凉丝丝的,带着外婆的味道。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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