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口古镇。(连志城 摄)
柴圩坪里的温暖
●伦子茵
【他给予人的,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雪中送炭的温暖。】
今年“五一”假期,我踏上了返乡的归途。望着窗外的景色,思绪越过重重山水,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千年古镇松口,回到了那片氤氲着烟火气的柴圩坪。
松口,是梅州的客家古镇。我的中学时光,便是在镇上度过的。从松口中学出来,走不多远,便到柴圩坪,那是一个集市广场。赴圩是客家人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每逢二五八的圩日,四邻八乡的人便挑着山货,牵着孩子,潮水般涌了过来,把整片空地搅成一锅沸腾的市井烟火。柴圩坪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显眼的六角亭,飞檐翘角,像一个沉默的老人,俯瞰着人世间的喧闹。六角亭正对着的,便是镇供销社大楼,灰色的楼面,楼下开有五金门市、日杂门市和农贸门市,还有飘着油墨香的小书店。我的伯父黄贵贤就在这幢楼里上班。
去伯父宿舍,得绕到大楼后面,上一道木楼梯。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每一步都踩着旧日的时光。借着昏黄的灯光,爬到三楼,豁然开朗。站在那小小的阳台上,楼下的六角亭、满圩场晃动的人头,尽收眼底。身后,是伯父用木板隔成的三格小房子。这些用木板隔成的小房,每一寸都浸透着温暖。最外一格,摆着小饭桌,算是厅堂;往里,是伯伯与胜妹的睡房;最里头那格小小的天地,便是炬弟和红弟的睡房,我留宿时便和他俩挤在一起。
我在松口中学住宿读书时,经常过来伯父家蹭吃蹭住蹭玩,更是蹭一份家的味道和亲情。印象最深的是,伯父下乡时,我们几个孩子便自己当家。红弟那时个子小,把地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倒进锅里炒。这哪里算得上一盘正经菜?可我们围着小桌,就着那盘咸里带甜的炒地瓜,扒着碗里的白饭,竟觉得是无上的美味。那份咸甜里,没有拘谨,没有寄人篱下的生分,有的是我们一起守着那段寻常而踏实的日子。
伯父对我好,远不止于柴圩坪这简陋宿舍的庇护。他的关怀,更像一棵大树,总想为我们这些孩子撑开一方更高远的天空。在松口中学时,学校老师推举我做了元魁塔文学社的社长和第一届学生会的主席,又鼓励我向党组织靠拢。我怀着满腔热忱,写了入党申请书,却不知如何继续往前走,便把困惑告诉了伯父。他听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带着我去镇政府。至今我还记得那间办公室里的氛围,伯父恳切地陈述我的情况。虽然入党的事最终因镇领导“中学生入党没有先例”的一句话,没有让我在中学时代入党,但伯父那份为我奔走的热忱,比成事本身更沉甸甸地藏在我心里,让我感念至今。
凡与伯父接触过的人,没有谁不说他的好。他给予人的,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雪中送炭的温暖。这份温暖,后来也一路追我到了省城的药科大学。那时伯父已调县监察局工作。有一回他出差到广州,专程到学校看我,询问我的学业,得知我已经是预备党员时,他开心极了。在人地两生的都市里,看见伯父熟悉的身影,听着他的教导,我仿佛又是那个在柴圩坪被关爱的少年。
我大学临毕业时,伯父一直关心我的分配,劝我回县城工作,承诺为我联系一个好单位。后因实习单位的挽留,我在省城扎了根,辜负了他为我筹谋的用心,但那份被长辈真心实意惦念的福分,是我继续前行时揣在怀里的底气。
今年春节,我约上深圳回来的坚弟,一同去看望桂贤伯。伯父八十有八,身体大致硬朗,只是腰有些不好,要用一条宽宽的腰带缚着。看着那条腰带,我心里一阵心酸。伯父的精气神还好,拉着我们说东说西,声音一如往日的爽朗。到了饭点,他更是执拗起来,硬要留我们吃饭,那口气与当年在供销社楼上招呼我“添碗饭”时一模一样,由不得我推辞。
我们要走了,伯父送至门口,劝他留步。他应允着,却在我们转身时又跟了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微微探着身子,目光一直追寻着我们的背影。我不敢回头,只揪着心,期盼他的腰能尽快好起来。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沉思:这世上,总有人像柴圩坪那座六角亭,风雨来了,总在那里为你撑出一片安稳的檐顶,而伯父便是这样温暖的人。
我心怀感激,然后带着这份暖意往前走,也学着他的样子,去为后来的人,撑起一角无雨的晴空。
▲梅州日报2026年5月12日世相版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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