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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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

村东头那口井，不知道挖于哪年。

井口的青石板上，被绳子磨出几道深槽，最深的那个，能塞进小拇指。井沿磨得光滑，滑得反光。有一年，他还是小孩，趴着井沿往里看，看见水里那张脸——那么小，那么亮，还没被日子磨出纹路。他也看见身后的一整块天。他看了很久，直到娘喊他回家吃饭。

后来他躺下了，再没去过井边。

窗内躺着那个人。

他动不了。阳光从窗口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就闭着眼，让光在眼皮上慢慢地移。窗玻璃上凝着水珠，他看着水珠变大，往下滑，滑到窗框边上，不见。

他想起小时候趴着井沿往里看，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他快忘了。

他想起井。想起挑水的人越来越少。先是早上那趟没人了，后来傍晚那趟也没了。井沿上长了青苔，滑滑的，没人踩了。井边那条被人踩了几百年的小路，草长起来，快看不出路了。这些他都是看见的——躺下之前，他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成那样。

他猜想，后来井沿上的青苔，大概长了一层又一层。没人踩的时候，它就肆意地长；有人来了，被踩掉一块；人走了，又悄悄补回来。

有一年大旱，几个月没下雨。自来水断了，水库干了。村里人挑着桶又来了。那些声音他听见了——扁担钩子碰着桶沿，叮叮当当，从村头响到村尾。他躺在那儿听，想起小时候排队等打水，人们站着说话，说庄稼，说天气，说谁家娶媳妇，说谁家老人走了。说着说着，就轮到自己了。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旱情过去，人们又不来了。他猜想，井沿上的青苔，大约又长满了。

阳光还是从窗口进来。窗玻璃上又凝出水珠。他看着它滑下去。

他想，那口井不知道还在不在。井沿上的青苔，不知道又厚了几层。井口映的天，不知道还蓝不蓝。

小时候他趴在井沿往里看，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是圆的，有下巴，有眼睛。现在那张脸什么样，他不知道。镜子里那张脸，他不认得了。

但他记得井。记得井水冬暖夏凉。冬天井口冒白气，打水的人把手伸到刚打上来的井水里焐一焐，那水正冒着白气。夏天井水拔凉，挑回去倒在缸里，缸外面凝一层细密的水珠。

前几天下雨，他看见窗玻璃上的水珠里映出路灯的倒影。黄黄的，一晃就不见了。他想，井里映的那些云，大概也是这样。来了，走了。

他猜想，井还在。人来，它满着。人走，它也满着。大旱，它满着。荒了，它还满着。

他盯着天花板，白的，像井口映的天。

井

村东头那口井，不知道挖于哪年。

井口的青石板上，被绳子磨出几道深槽，最深的那个，能塞进小拇指。井沿磨得光滑，滑得反光。有一年，他还是小孩，趴着井沿往里看，看见水里那张脸——那么小，那么亮，还没被日子磨出纹路。他也看见身后的一整块天。他看了很久，直到娘喊他回家吃饭。

后来他躺下了，再没去过井边。

窗内躺着那个人。

他动不了。阳光从窗口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就闭着眼，让光在眼皮上慢慢地移。窗玻璃上凝着水珠，他看着水珠变大，往下滑，滑到窗框边上，不见。

他想起小时候趴着井沿往里看，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他快忘了。

他想起井。想起挑水的人越来越少。先是早上那趟没人了，后来傍晚那趟也没了。井沿上长了青苔，滑滑的，没人踩了。井边那条被人踩了几百年的小路，草长起来，快看不出路了。这些他都是看见的——躺下之前，他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成那样。

他猜想，后来井沿上的青苔，大概长了一层又一层。没人踩的时候，它就肆意地长；有人来了，被踩掉一块；人走了，又悄悄补回来。

有一年大旱，几个月没下雨。自来水断了，水库干了。村里人挑着桶又来了。那些声音他听见了——扁担钩子碰着桶沿，叮叮当当，从村头响到村尾。他躺在那儿听，想起小时候排队等打水，人们站着说话，说庄稼，说天气，说谁家娶媳妇，说谁家老人走了。说着说着，就轮到自己了。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旱情过去，人们又不来了。他猜想，井沿上的青苔，大约又长满了。

阳光还是从窗口进来。窗玻璃上又凝出水珠。他看着它滑下去。

他想，那口井不知道还在不在。井沿上的青苔，不知道又厚了几层。井口映的天，不知道还蓝不蓝。

小时候他趴在井沿往里看，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是圆的，有下巴，有眼睛。现在那张脸什么样，他不知道。镜子里那张脸，他不认得了。

但他记得井。记得井水冬暖夏凉。冬天井口冒白气，打水的人把手伸到刚打上来的井水里焐一焐，那水正冒着白气。夏天井水拔凉，挑回去倒在缸里，缸外面凝一层细密的水珠。

前几天下雨，他看见窗玻璃上的水珠里映出路灯的倒影。黄黄的，一晃就不见了。他想，井里映的那些云，大概也是这样。来了，走了。

他猜想，井还在。人来，它满着。人走，它也满着。大旱，它满着。荒了，它还满着。

他盯着天花板，白的，像井口映的天。

井

村东头那口井，不知道挖于哪年。

井口的青石板上，被绳子磨出几道深槽，最深的那个，能塞进小拇指。井沿磨得光滑，滑得反光。有一年，他还是小孩，趴着井沿往里看，看见水里那张脸——那么小，那么亮，还没被日子磨出纹路。他也看见身后的一整块天。他看了很久，直到娘喊他回家吃饭。

后来他躺下了，再没去过井边。

窗内躺着那个人。

他动不了。阳光从窗口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就闭着眼，让光在眼皮上慢慢地移。窗玻璃上凝着水珠，他看着水珠变大，往下滑，滑到窗框边上，不见。

他想起小时候趴着井沿往里看，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他快忘了。

他想起井。想起挑水的人越来越少。先是早上那趟没人了，后来傍晚那趟也没了。井沿上长了青苔，滑滑的，没人踩了。井边那条被人踩了几百年的小路，草长起来，快看不出路了。这些他都是看见的——躺下之前，他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成那样。

他猜想，后来井沿上的青苔，大概长了一层又一层。没人踩的时候，它就肆意地长；有人来了，被踩掉一块；人走了，又悄悄补回来。

有一年大旱，几个月没下雨。自来水断了，水库干了。村里人挑着桶又来了。那些声音他听见了——扁担钩子碰着桶沿，叮叮当当，从村头响到村尾。他躺在那儿听，想起小时候排队等打水，人们站着说话，说庄稼，说天气，说谁家娶媳妇，说谁家老人走了。说着说着，就轮到自己了。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旱情过去，人们又不来了。他猜想，井沿上的青苔，大约又长满了。

阳光还是从窗口进来。窗玻璃上又凝出水珠。他看着它滑下去。

他想，那口井不知道还在不在。井沿上的青苔，不知道又厚了几层。井口映的天，不知道还蓝不蓝。

小时候他趴在井沿往里看，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是圆的，有下巴，有眼睛。现在那张脸什么样，他不知道。镜子里那张脸，他不认得了。

但他记得井。记得井水冬暖夏凉。冬天井口冒白气，打水的人把手伸到刚打上来的井水里焐一焐，那水正冒着白气。夏天井水拔凉，挑回去倒在缸里，缸外面凝一层细密的水珠。

前几天下雨，他看见窗玻璃上的水珠里映出路灯的倒影。黄黄的，一晃就不见了。他想，井里映的那些云，大概也是这样。来了，走了。

他猜想，井还在。人来，它满着。人走，它也满着。大旱，它满着。荒了，它还满着。

他盯着天花板，白的，像井口映的天。

2026年4月29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梅花投稿邮箱：mzrbmeih@163.com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