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百合(菱歌 摄) □彭碧清
昨夜梦见与母亲一起收谷子,母亲依旧银发斑斑,我却是十岁左右扎着两个羊角辫的样子。谷子收到一半的时候,夕阳已经坠入山的另一边,母亲就如同二十多年前那般,说:“阿妹,你先回去烧火吧!”
但梦中的我没有像二十多年前那般放下畚箕,因为她听见梦外的我急切地对她说:“不!不要回去烧火!和妈妈多待一会儿……”
也许是梦之外的我太过急切,竟把自己的身体唤醒了。于是,梦就像二十多年前播着连续剧的电视突然遭遇停电,闪了一下,“叽”的一声,关机了。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犹如二十多年前责备那根烧坏的保险丝那样责备大脑把我从梦中抽离。
于是,我闭上眼,用回忆强行把梦续上。
那年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风都是热腾腾的,举目四望,村庄被山环住,山山都是浓郁到要喷薄而出的深绿,万千知了就在那深绿之下,嘶鸣不停。我与母亲就像两条戴着草帽的鱼煎在晒谷坪上,满身油滋滋的。
如果太阳就这般猛烈下去,我们就拿着木耙一趟一趟地翻着谷粒,犹如串在木棒上的烤鱼,那已然是极大的幸运。最怕的是西南边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飘来一朵大乌云。每家每户“安插”在晒谷坪上的“煎鱼”“烤鱼”即刻化身为蜂巢外面巡岗的哨蜂,朝着巢里一阵“呜呜啦啦”,于是每家每户都涌出更多大大小小的“工蜂”来。
热心肠的母亲看到哪家还没有人出来,还要喊上一通:“阿嫂、叔姆,要下雨了,收谷子啦!”不远处的一排房子里钻出几个头发蓬松的女人,有的甚至因出门太急还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午睡尚未清醒。“哎呀,我睡太死了,还好你喊了我们……”她的声音有点黏黏糊糊,带着久睡之后的“锈”感。然后她转头又朝屋子里叫骂一通自己的小孩:“看电视,就知道看电视,谷子被大水冲走了你们也不知道!还不出来收谷子!”
于是接下来,蝉鸣声、狗吠声、工具倒下的杂乱声、谷子进箩的哗哗声,哦,还有大大的雨滴砸在竹垫上沉闷的声响和妇女们骂天的声音络绎不绝,嗯,整个村庄沸腾起来了。
一通忙乱,满身油汗,谷子的绒毛混着扬起的灰尘还恶作剧一般黏你一脸,光膀子的,就黏他一身,这会儿,整个村庄上下,到处都是烧焦的“煎鱼”了。“煎鱼”们又热又痒,但雨滴滴答答越来越大,谁也没有工夫耽搁,加足马力收好谷子、捆好竹垫,结果刚把谷子挑进家里,天边的乌云已经不知道去哪个村落戏耍了,整个村庄又开始阳光普照。
这时候再把谷子晒出去,正常情况下可以晒到太阳落山,可以一边小火熬粥一边收谷子。但有时候大乌云也会在你放松警惕之时冷不丁杀个回马枪,尤其是大人们都下田收割稻谷去了,只留一个小孩在家晒谷的时候。按惯例,留在家里晒谷的孩子常常是干农活最不给力的,尤其适合戏耍。好巧不巧,在我家,我就是那个留在家里晒谷的小孩。
母亲告诉我,当西南边,也就是圆岽山上面乌云很大的时候,就要赶紧收谷子;还有天色暗、蜻蜓飞得很低的时候,也要赶紧收谷子;或者看到对门的老叔婆收谷子的时候也就赶紧跟着收谷子。这几个方法总体上大差不差,但实践起来也偶有难度、偶有失误。
有时候圆岽山上出现了乌云,但我不能判定那朵乌云算大还是小,于是我望了一下老叔婆,她坐在藤椅上优哉游哉地摇着蒲扇,偶尔赶一下前来偷吃谷子的鸡,并没有要收谷子的迹象。我把手比成喇叭状,喊她:“叔婆,有乌云,收不收谷子?”她摆摆蒲扇:“不用收,这点乌云下不来雨!”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也放下心来。后来果然没有下雨,于是我就开始把她当做收不收谷子的参照物。
有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大人都出门劳作了。我拿着竹制的“鸡伞”坐在门槛上,没见着一只鸡前来偷吃谷子,于是我调整姿势,把头和背靠着门框,双腿伸直平贴在凉爽的岩石上,穿堂风掠过我的耳畔,撩拨了屋檐下的风铃,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真是让人越发百无聊赖,只能看田、看山、看流云,听蝉、听水、听风声,感觉夏日这般悠长,莫名地有种想要快点长大而岁月又如此迟缓的忧伤,思绪万千。结果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老叔婆在收谷子了!我大吃一惊,从自己无边无涯的思绪里弹跳出来,赶紧看向天空,太阳还明晃晃,没有昏暗,没有蜻蜓低飞!再望西南边的天,也没有乌云!那老叔婆为什么要收谷子?我把手比成喇叭状,喊她:“叔婆,没下雨,你干嘛收谷子?”她从谷堆里抬起头,说:“我有事要出门,你不用收!”哎,真是让人虚惊一场啊!
有个天色昏暗,蜻蜓低飞的下午,全村小孩都打仗一样在收谷子,我也一样。而老叔婆却坐在藤椅上不动,我又把手比成喇叭状,喊她:“叔婆,天那么暗,蜻蜓那么多,你干嘛不收谷子?”她坐得直挺挺的,说:“我扭到腰骨了,收不了,你快收!”不远处,是她的孙子飞奔回家的身影。
后来母亲表扬我,说我晒谷子懂得请教、懂得变通,未来的人生,也要如此。话犹在耳,而母亲已经离开我八百七十个日子了。其实,夏日并不悠长……
2026年4月29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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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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