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全 | 家乡那棵苦楝树

 梅州日报2026年4月27日家庭版 

其乐/摄


家乡那棵苦楝树

●徐建全

阳春三月,田野踏青,步入林中小道,灌木丛中一棵苦楝树正开花吐绿,花瓣随风飘落身旁,袭来阵阵微香。这曾经熟悉而久违的诱人花香,激活了尘封许久的记忆,涌起对家乡老屋门前苦楝树的往事钩沉。

屋前那棵苦楝树已有九十多年树龄。树干粗如桶,略显腐蛀苍老,却仍枝繁叶茂,充满生机,年年开花结果。数十载与家人风雨相伴,树枝、花瓣、果实,串联、承载着全家与树结缘的喜怒哀乐愁。

喜:树挡北风屋添暖

20世纪30年代的老屋建在半山坡上,坐南朝北,门前空旷,冬季北风直扫。一到冬天,父亲就唠叨“不怕天热身冒油,就怕天冷刮北风”。父亲田头放牛时发现一株野生苦楝树苗,便移栽老屋门前。到20世纪50年代,苦楝树枝繁叶茂,枝杈跨度恰好与房子平行,抵挡了北风,屋里因此暖和许多。我们兄妹上小学初中时,苦楝树已枝繁叶茂,冠幅大如“天伞”,成为全家夏纳清凉、冬挡寒风的纳凉树、挡风树。

40多年前,一场台风掀翻邻居屋顶瓦片,我家的房子则毫发无损。邻居纳闷:“两家相隔才几十米,老天爷只袒护你家瓦栋,偏偏掀翻我家的瓦栋!”“不是老天眷顾,而是这大苦楝树挡住大风,才保护了我家瓦栋。你看你家屋前一棵杂树都没有、无遮无挡的,瓦栋不被台风吹坏才怪呢!”父亲这番解释或许有点夸张,但邻居听来却很在理。台风过后,邻居效仿父亲在屋前种植“挡风树”。此事经邻居传开,不少村民特别是屋形地貌与我家相似的村民,纷纷在自家屋前种树,以减少风害。

乐:与树作伴尽撒欢

苦楝树下是我们兄妹的游乐园、撒野的好地方。每当放学回来,兄妹将书包往苦楝树杈上一挂,围绕苦楝树跳绳、打花仗(手抓苦楝树花掷向对方)、爬树等。有一次,二哥爬上一米多高的树丫采摘果实,不小心摔下来,手腕擦破皮,趴地撒娇“喊疼”,非但没有得到父亲的抚摸疼惜,还换来父亲一顿训骂:“行啊,调皮到会上树了!读书能爬(考)得这么高就好啦!”生性好“蛮”的兄妹,没等父亲转身,已把挨骂忘得一干二净,放学回来照样爬树,且爬得更高。

苦楝树开花时节,花香飘进屋内,我们兄妹“闻香而动”,爬上树枝使劲摇动。花落满地,用手掌扫集堆放,再捧回屋叫父亲闻。父亲俯身弯腰,探近兄妹手心里的花瓣,嗅了几次,说“好香啊,比去年的还香”,然后兄妹又把花瓣送回树底下,继续“打花仗”。夏天屋里酷热难耐,我们兄妹躲在苦楝树阴下打石头(一种游戏),偶有蝉飞到树上鸣叫,顽皮的二哥找到竹竿,跑到屋檐下收集蜘蛛网涂在竹竿上抓蝉。虽然每次都失手,但不失快乐。入冬后,苦楝树叶变黄凋落,树梢仅存黄色果子。兄妹爬上树梢采摘“品尝”,那苦涩难咽的味道至今难忘。熟透了的苦楝树果子引来白头翁等鸟啄食,不少掉下来的果子,打中兄妹头上。兄妹随地捡起石块驱赶小鸟,鸟被赶走了,但石头落在邻居屋顶,砸烂了天面盖瓦。生怕邻居发现责骂,兄妹飞跑进屋躲藏。

怒:以死相挟保护树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大炼钢铁”时期,生产队需要木炭炼铁,屋后山上能用来炼铁的树木被砍伐殆尽。生产队以野生树为由,“相中”了我家门前苦楝树,暗地里安排社员来砍伐。附近干活的父亲听到斧锯声后,立即丢下农活跑回来抱住树干,怒斥社员:“这是我解放前种下的,现在怎么成了生产队的树呢?岂有此理!”父亲死活不给砍树,社员仍手握斧锯不肯离开。僵持之下,父亲撸起上衣拍着胸膛说:“要砍就往我头上胸上砍,把我拉去当木柴炼铁吧。”社员自认理亏,丢下斧锯跑了。苦楝树逃过一劫,但父亲遭到“要树不顾命,要树不要钢”的嘲笑。

愁:与人吵骂皆为树

苦楝树是父亲劳作时解乏的“驿站”。距苦楝树几十米处有两小块自留地,父亲在劳作尤其是夏天劳作累了时,定会去树阴下纳凉避暑,疲惫的身躯倚靠树干,取下挂在树枝上的水壶,喝口凉开水,抽根卷烟,然后继续劳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始终没有改变这一习惯。

20世纪70年代末,我们兄妹到了上初中高中年龄,老屋不够住且残破不堪,父亲筹划在老屋旁边再盖几间土砖房。地基部位全是坚硬牛肝石,挖基础必须放炮开石,家里没钱买炸药雷管,断断续续几年都未能挖好地基。全家都劝父亲:“苦楝树边的地方土质软且较平坦,挖基础不用放炮,只要把苦楝树砍掉腾出地方来足以建几间房子,省时省力又省钱。”父亲听不进去,像吃了雷管炸药一样火冒三丈,说苦楝树是他栽种的“挡风树”,“砍树腾地”没门儿,“皇帝老子”都休想。家人“斗”不过父亲,只好按原计划继续在老屋边山坡上放炮开石搬地基。有一次,放炮师傅未能掌握好“火候”,充填的炸药威力过猛,飞石落下砸断了苦楝树的大树枝。捡起活生生的树枝,父亲心疼啊,大骂放炮师傅是草包,让放炮师傅丢大面子,长期不与父亲交往。此后第二年,宅基地终于挖好,开始建房,建到第二层时因缺少三条横梁而停工。这下可急愁父亲,怎么办?母亲竟又打起了苦楝树的主意,带着安慰口气劝求父亲,把苦楝树砍掉做横梁。父亲当然不肯,与母亲拌了不少嘴,骂母亲“长头发见识短”,差点“闹脱离”(离婚)。折腾一阵子后,最终商量出一个折中办法,向邻居借了三条麻竹做横梁,才把第二层房子建起来。苦楝树又一次保住了。

苦:病入膏肓眷恋树

家里建起土砖房暂时解决了住的问题,但父亲闲不住,依旧长年累月在苦楝树边的两块旱地劳作,靠微薄收入养家,供兄妹读书。直至20世纪80年代,我们兄妹先后参加工作,生活才有所改善。年迈的父亲才逐渐减少劳作,终于有了在阴凉苦楝树下坐享天伦、侍弄孙辈的光景。

岂料,1996年阳春三月,正是苦楝树开花季节,父亲积劳成疾,身患绝症,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即便如此,父亲依然眷恋着屋前的苦楝树,每当精神稍好一点,父亲就嚷着要母亲搀扶他走出卧房,站在屋门口,目光呆滞地凝望着苦楝树,拖着颤抖无力的双腿,走到树下休息片刻,说那里空气好,闻闻苦楝树花香,身体舒服一点。如此坚持半年后,父亲没有熬到苦楝树果子成熟的时节,便与亲人、与他种下的钟爱一辈子的挡风树——苦楝树永别了。

我早已读懂了父亲无奈和眷恋。于是,在父亲出殡那天,我又一次含泪爬上苦楝树,拗下一束苦楝树枝,放入父亲灵柩之中,让它永远陪伴父亲。

物是人非。父亲逝世30年来,每当我回乡经过苦楝树、踏入家门,都会驻足苦楝树下,摸摸树干,望望树冠,忍不住对全家尤其是父亲与苦楝树情结深深感慨。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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