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YU 罗金星/摄)
【 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
年 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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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就是我的船。它以甜糯为舟,热气为帆,载着我在名为“故乡”的海里,一次次深情地洄游。
我一辈子没离开过家。
17岁后,我的世界就固定在这把轮椅的方圆之间。我最期待的年,我的山河,我的岁月,都在每年腊月厨房那团白色的雾气里——那是我们家蒸年糕的时候。
对很多人来说,年糕是点心。对我,它是日历,是地图。
村人从腊月廿日便陆续蒸糕,而母亲总守着腊月廿七——这是她的节令,也是我的日历。甜香一起,我就知道,“我们家”的年到了。这味道比什么历书都准。母亲泡米、磨浆、熬糖,每一个步骤的声响,她呼吸的变化,都是我感知时令的刻度。年糕的香味弥漫开来,新年就稳稳坐进了锅里。
我曾以为没出过村是种遗憾。直到再也走不动,我才开始用鼻子、耳朵、记忆去“走”。年糕的滋味,就是我的地理志。糯米的软韧,是村后水田里被汗水养肥的稻浪;红糖的醇厚,是糖寮大锅熬煮甘蔗时漫过山坳的甜雾;星星点点的桂花,是琴江河畔老树一秋的金黄,被母亲小心晒在竹筛里,收进陶罐。每一口年糕,都是我舌尖“行过”的故乡。我的世界很小,但经由这年糕,大了许多。
我动不了,可年糕的蒸制,是我能全程“在”的盛事。我用眼睛“看”火候——蒸汽笔直有力时,便是时辰到了;用耳朵“听”糖浆——母亲搅动的声音从清脆到沉闷,是糖与水米在融合;用鼻子“判”桂花——那清洌需得穿透甜糯,若隐若现才好。第一块吹凉的年糕递到我嘴边,母亲照例问:“甜不?和往年一样不?”我的点头,是仪式般的回答:我还在,家还在,一切如常。
桂花是我在网上买的;糖也是网上买的;只有糯米,母亲固执地用本村的。她蹲在灶前,指尖捻起几粒米,对着光眯眼看,再放进水里反复淘洗,水流过指缝时,她总要念叨一句:“别处的米糙,蒸不出那股‘魂’。”
这些钱,是我用眼睛一点一点挣来的。眼动仪是我的手,屏幕是我的田,文字结出谷粒,换回柴米油盐,换回照护的费用,也换回母亲安心的笑容。
这年糕的魂,是这房子、这村子、这口锅、母亲那双越来越慢却不肯停下的手,一起养出来的。
所以,我不遗憾。年糕就是我的船。它以甜糯为舟,热气为帆,载着我在名为“故乡”的海里,一次次深情地洄游。我尝遍了它的每一道波纹。
年糕在锅里,从米浆凝成固体的糕。我在家里,从行走的少年,坐成不变的守望者。我们都在这屋里,完成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成形。它在除夕被切开,成为甜蜜的一部分;我继续在这里,用全部生命,守望下一次甜香的升起。
雾气年年升起,山河岁岁如初……
2026年2月11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梅花”投稿邮箱:mzrbmeih@163.com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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