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 摄)
□丘柳宝
小时候,村里有个“故事伯”,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与村里的那些农民伯伯明显不同,他不用下地干农田里的活,只负责生产队里的耕牛放养工作。他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穿着泛黄的白衬衫,陈旧皱巴的黑裤子掖进上衣,脚上穿双布鞋。农闲时节,牛儿不用耕地,他就赶着牛儿去山坡上吃草,他头戴斗笠,捧着一本书坐在山坡上看得津津有味。
故事伯知道很多事情,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他好像都知晓,村里人有什么不懂的都会问他,他也喜欢一一解答。他在山坡上放牛,村民在山边旱地劳作时候,有村民就会大声喊:故事伯,讲故事给我们听啊!故事伯说:好咧!他站起来,走到村民劳作的地边,大声讲起来,绘声绘色,时时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他的故事好像是即时编撰,信手拈来,但又生动有趣,活灵活现,虚虚实实,唬得我们一怔一愣的。记得有一次我跟阿婆、阿妈去山地里种花生,还有其他好多家庭也是大人小孩齐上阵在旱地里种植。故事伯在山窝里放牛,大家哄着他讲故事。他说:我就给你们讲阿斗古脱衣服的故事吧!这个阿斗古也是本村人,平常总是乐哈哈的,很喜欢开玩笑。大家一听是讲身边人的故事就更来劲了。
故事伯说:有一天,阿斗古穿着长衣长裤,戴着斗笠在地里种花生,他挥着锄头大力地松土。太阳公公和大风婆婆看见了就说,我们比一比,看谁能脱下阿斗古的衣服?说到这里,故事伯对大家说:你们猜一猜,是太阳还是大风脱下阿斗古的衣服啊?田地间的大人小孩都叽叽喳喳说起来,大家都说:肯定是大风啊!风力强劲,一下就把衣服吹开了。故事伯听了抿嘴一笑,继续讲故事:大风婆婆先出场,她张口一吹,山谷里风声四起,大树摇摇晃晃,鲁萁倒伏在地,阿斗古被大风一吹觉得很冷,赶紧把领口的扣子都扣得紧紧的,抱住前胸躲在地边崖下;大风刮了好久,阿斗古的衣服都还好好地穿在身上,没脱下来,风婆婆只好作罢,退下。阿斗古见风停了,出来继续劳作。太阳公公上场了,他张开大嘴,顿时热辣辣的太阳照耀着大地,金灿灿的阳光像火焰一样烤着阿斗古,没一会儿,阿斗古满头大汗,热得不行,他解开扣子,敞开胸膛,太阳继续照晒,阿斗古忍不住了,把上衣脱了,拿起斗笠拼命扇着。听到这里,一个小孩儿大声说:“故事伯,你真的看见阿斗古脱了衣服吗?”大伙儿开怀大笑,朗朗笑声在山间荡漾着……
小小的我十分敬佩故事伯知道得那么多,经常跟着村里的伙伴们围着故事伯,吵着嚷着让他讲故事。特别是夏天的夜晚,天气炎热,那时没有风扇空调,大家都在门前禾坪上纳凉。英雄侠义、神仙鬼怪、书生小姐……许许多多生动有趣的故事经由故事伯之口娓娓道来,伴随着清风蝉鸣,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烙印。有一次听了《田螺姑娘》的故事,我心里十分渴望自己也有一只田螺,放进厨房的水缸里,幻想着夜里也可以走出一个美丽的田螺姑娘帮我们家挑水做饭,这样妈妈就不用那么早起干活了。有一天下午,我在村边小溪里捡到一只小田螺,偷偷放进水缸,田螺姑娘没出现,一缸的水都弄脏了。妈妈一边把水缸的水全倒掉,洗干净水缸,一边笑着批评我异想天开,想不劳而获。几天后,我遇到故事伯,便告诉他我家水缸的田螺事情,他笑着说:我的田螺是书上来的,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你的田螺才会变成美丽的姑娘。
我上小学了,学校有一间阅览室,各个年级的学生一周一天轮流到阅览室阅读,中午和下午放学后都可以去,在阅览室没看完的可以借回家继续看。阅览室的书有小说、杂志、连环画等,不算很多,有新有旧,但都很整洁干净。上一年级时我第一次走进阅览室,看到那么多书,想起故事伯的话,十分兴奋,这本看看,那本瞧瞧,爱不释手。一开始,看的多是小人书,虽不认字,但看图懂意。《小兵张嘎》《三打白骨精》《鸡毛信》……一本又一本,看得兴趣盎然。一天中午,拿起一本《画皮》,刚看几页,很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噢,原来就是小时候听故事伯讲过的,原来故事伯知道得那么多,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从此,书于我更是充满了神奇的魔力。
识字渐多,《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中国少年报》……我大量地阅读,各地孩童们的生活学习、游戏活动各不相同,让我大开眼界,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非常向往。同时,语言文字的积累让我的作文水平不断提升,语文老师经常在课堂上念我的作文,让我自信满满。记得有一次课堂作文比赛,写《我的校园》,我写出了“秋风一吹,校门口的夹竹桃树叶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像一只只翩翩起舞的黄蝴蝶”等优美的句子,在评比中得了第一名,老师表扬了很多次,我非常开心,对阅读有了更浓厚的兴趣和自觉性,阅读成为我的习惯。
后来离家读书,偶尔回老家,很少看见故事伯,问邻人才知道,故事伯是个知识分子 ,在那个年代蒙冤错判,回家务农,现在落实政策,已经回城里工作了——怪不得故事伯知识渊博。故事伯停职多年是他的不幸,但他的故事给我们的童年带来许多欢乐,为我们撒下阅读的种子,却是我们的大幸。
2026年2月11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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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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