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 摄)

□徐 青

从岗位上退下来后，父亲的脾气着实有些变化，神情也变得寡淡冷肃。近些时候发生的几件事情，真是出乎家人们的意料。

且先来说这么一件事吧，本来是平淡无奇，却惹得父亲心中有些不爽。母亲是个善良且心软的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贤惠的女人。不久前，她的老同学登门造访，甚是热情。这位老同学虽然也从保险公司退休了，但仍未丢掉自己的行当，言谈中总离不开个中话题。母亲虽然对保险这个议题不是很感兴趣，因为家中的开支她一清二楚，每月除去缴交房贷和家庭正常用度，根本无法拿出更多的闲钱来购买险种。可她的这位老同学是个职场老手，说起保险的好处和前景来，那是一套又一套的。因为她所推荐的是一种投资型的保险，听起来确实诱人：高额利润回报，投保期间又能享受每年一次所谓“医疗黑科技”的系列服务……经不住老同学的反复上门游说和死缠烂打，母亲终于心动了。于是，便和父亲郑重地说起了这件事。因为钱额较大，一次性得趸交好几万元，又该每月支付正常保费。母亲还特地请来那个老同学，绘声绘色，情绪饱满地在父亲面前重演了一遍，试图说服父亲，让他老人家也买上一份，只有这样，老夫妻俩也就“包圆了”。可没想到，父亲一直闷不作声，只是不时随意地在他的座位上抽烟喝茶，停顿间，往往还伴随着几声咳嗽。说呀说，将健康与理财说得天衣无缝，一个多小时熬过去了，母亲老同学也有些累了，尽管嘴巴里还喋喋不休，说着那几句奉承祝福的甜言蜜语，但语速明显地慢了下来。由于持续不断地喝水，她很急切地上了厕所……

趁着老同学的暂时离开，母亲赔着笑脸征询父亲的真实意愿。父亲一点笑容都没有，只是冷冷地抛出一句话：“我不买，你自己的事情看着办吧！”随后，重重地把门一关，头也不回地出外溜达去了。

说起父亲的第二件事来，在他看来，那就更添堵了。父母年纪老了，儿孙们也早就分开各自过日子，偶尔节假闲暇一大家人才得团聚。有孙子孙女们的喧扰，父亲才难得地露出几丝微笑，言语也极少，大多都是沉着脸，好像在思索自己的事情。大清早就喝着保温杯里面的浓茶，随之点燃了一支香烟，手中始终盘玩着一串玉珠。父亲的烟瘾颇大，茶桌上摆放着一只锡罐，能装两包烟，也就基本满足了他一天的需求。这不，母亲唠叨得最多的便是父亲的这一嗜好，担心他的身体受不了。也就因为这抽烟的小事，父亲和儿子闹开了矛盾。上个月，国庆中秋恰好一起连着过，儿子也是标准的烟民，饭桌旁儿子礼貌地给父亲敬了一支带爆珠的好烟，父亲一抽顿觉味道特别，便随口搭讪，询问出处。儿子诡笑道：“过些天，给你买两条！”“唔，变一下口味也好。”父亲也就当真了。也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谁知一连过了两个星期，却不见儿子把烟送来，父亲心中有些嘀咕：“烟没买，莫非手中缺钱？”于是在儿子次日上门时开了口：“两条烟呢，忘了吧？”“没买！你自己工资高不会自己买吗？”儿子也就这么随口一说。没料想，父亲即时把脸一沉，不再和儿子多说一句话。这时候，一旁的母亲又插话了：“买什么烟呀，简直是在烧钱！”乖乖，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凝固起来。父亲心想：“我作为父亲，一年到头从未向儿子开口，这还好，向这小子要两条烟，不过分吧，可这小子……”想到此，父亲着实有些恼了。这儿子呢，在单位大小也是个工程师，每月工资上万元，买这两条烟也不是难事，可真个是没能买上，这不活见鬼了吗！后来，儿子承认，这买烟的事终究是自己疏忽给忘记了，本来想再去买烟送上，可老头把话堵得死死的：“别以为我真稀罕你几条烟，买来不够我丢！”

没料想父亲对这件事总是不依不饶，一直赌气，父子俩好几个月没能说上一句话。

再来说上一件事，在家人看来，那更是离题十万八千里了。退休后的父亲爱上了收藏，什么瓷器、玉器、书画、杂项样样皆爱。没两年工夫，大半个套房便堆满了坛坛罐罐，五花八门。父亲收藏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一心只想着买买买！不仅花光了多年积蓄，还成了标准的“月光族”。这些日子，每天傍晚时分，几乎成为他选购古董的黄金时段，骑车来到老街，与好几个店老板混得奇熟，但凡有新货奇货，务必一睹为快，一番讨价还价，总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起初家人以为他只是小打小闹地玩着，也便随了他的意。后来方晓得他是动了真格，几番劝解却是枉然。东西越买越多，花钱好似流水。母亲实在看不过去，难免说他几句。你道他怎么样？仰起脖子说道：“花自己的养老钱，我乐意！”唉，真个是拿他没办法。父亲收藏古董，历来只买不卖，每每得到一件“宝物”，总是小心翼翼抱着把玩大半天，又是称重量，又是量尺寸，还特意买来高倍放大镜，一丝不苟地仔细观察。从它的年代到制作工艺，每一处细节均作一番记录。有时，还特地邀约几位“行家”聚在一起评头论足，如遇意见相左，不免争得面红耳赤；每遇手中宝贝有些残缺或裂变，又往往免不了长吁短叹，感慨万分。

就在上个月头，父亲收到一块玉璧，只有十二公分的模样，他一口咬定是清朝乾隆时期的作品，而且名称是双面雕出廓璧，为当时人们祭天所用祀品，规格颇高。擦拭去上面的浮尘，只见此璧周圈谷纹清晰，两条盘龙纹若隐若现。观其质地，好似新疆和田玉。父亲珍爱有加，捧在手心仔细盘摩。谁料，一不小心打滑脱手，重重地摔在地上。天可怜见！他顿时惊慌失措，捡起地上摔碎的玉片，两眼发直，脑袋像炸裂了一般难受，久久回不过神来……正在厨房忙碌的母亲见状，颤抖着声音问道：“老头子，你、你这是怎么啦？”父亲沙哑着哽咽，浑身发抖地说：“碎了、碎了！就这么不小心碎了……”

这一刻，父亲真的格外难过，蒙着头在房里大睡了一天一夜。

父亲老了，真的老多了，走起路来步履着实艰难了许多。玉璧打碎后，父亲再也没有去老街买古董。在他想来，这块玉璧打碎，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由于自己的一不留神，把保留了数百年的宝贝损毁了，这是一个无法原谅和弥补的过错。于是，每天刚蒙蒙亮，早起的人们就可以看到，一个老头悠闲散步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视线里……

2026年2月11日“梅花”版面图

——“梅花”投稿邮箱：mzrbmeih@163.com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