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  摄）

●钟展峰

曾几何时，我还在五金群里发消息：“304不锈钢六角螺栓，M6×20，谁有现货？急！”眼睛死死盯着眼控仪，全身蜷在变形的骨架里，每让眼神带动光标挪一格，都要忍着抽筋的疼，一行字敲完，后背早沁出冷汗。那时我以为，人生唯一的出路是做成生意、赚到钱，让生存不再是别人的拖累，能挺直腰杆说句“我可以”——哪怕这“挺直”，只是在心里。

在中山堂弟帮衬下，我加了 200 多个五金群。2017年到2022 年上半年，是我人生最幸福的6年。那几年，棚改催热楼市，五金需求旺盛，我靠专业和守信攒下“钟总靠谱”的口碑。生意有赚有赔，有时被拉黑、提成失联，蜷在椅子里“呕心沥血”歇一天，第二天还是咬着牙盯向眼控仪，让发抖的眼神硬撑着敲出那句：“兄弟们哪位有隐形铰链？急。”

手头一宽裕，我就想着回报妈妈。从 2016 年起，每季给她添一身新衣；山东蜂蜜、贵州晒醋、田七西洋参，凡是养人的，都往家寄。破旧门窗换成不锈钢铝合金，厅堂粉刷一新，老家具、旧电器全换了；连鸡舍也搭了雨棚，不让鸡日晒雨淋。2019年，我出钱给妈妈办 70 大寿，请来满屋亲戚朋友在家里吃饭。妈妈生于 1949 年，是和新中国同龄的人。那天她坐在上席，笑得合不拢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我忍着全身僵硬，撑着看完整场宴席。

各地客户也待我以诚：浙江老板寄花雕酒，说“谈生意要配黄酒”；肇庆金利的老友送陈皮，“理气解乏”；揭阳厂主捎来凤凰单丛，附言“潮汕工夫茶，敬你这份细致”。每天早餐后，妈妈为我泡一壶单丛，“茶烟”裹着热气漫过桌面，我蜷在椅子里，她坐在旁边，母子无言，只看茶叶在杯里舒展成春天的样子，却知千里之外有人记得“钟总”——记得这个靠眼神敲消息的“钟总”。

可风向说变就变。2022年10月，我人生的两根支柱几乎同时发出裂响：一边是母亲突发脑梗，需长期服药，医生叮嘱她不能再喝那泡了多年的单丛茶；另一边，是房地产“去杠杆”轰然落地——五金这棵扎在钢筋水泥里的树，地基一松，枝叶便蔫了。

2023年，行业雪崩：同款五金十家争卖，价格踩穿成本线，抖音直播间人声鼎沸，微信五金群却一天比一天安静。“华南紧固件联盟”只剩广告，“模具钢材对接群”三月无成交。群名一个个灰暗下去，像熄了火的码头。不是我不努力，是整个码头空了，我盯着眼控仪，想让抽筋的眼神找条新航线，却只看见停在旧港的船，落满了灰。

那些年的暖意——酒、陈皮、茶——都真实存在过，足以支撑我在寒潮里仍信人间有信。可现实难逆：2024年群彻底冷清，2025年连样品都寄不出去……我知道，是时候转身了。

我开始写文章，盯着眼控仪，每次让眼神把“厕所堵塞的狼狈”“眼控仪失灵的绝望”“保姆玲姐扎旧发绳忙碌的样子”挪成文字，都要停好几次、舒一口气。没想到文章登在梅州日报，有人留言：“看了《堂弟大牛》哭了一夜，原来有人比我更艰难”；有人发微信：“谢谢你帮我们解决眼控仪问题。”原来我用全身力气、靠眼神敲出的字，竟能照亮别人的黑夜。

于是决定退五金群。点开第一个群的“删除并退出”，那个红色按钮像一块烧红的铁。我盯着眼控仪，让发抖的眼神悬在按钮上方，久久没敢动——那是梦开始的地方，群主曾发红包：“钟总，靠谱。”当眼神终于带着光标落在按钮上，我听见心里“咔”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正式剪断了。痛是真的，全身的抽筋好像也跟着更甚，但紧接而来的，是一种近乎失重的清醒。一个接一个退出，这些群，早成了回不去的岸。

不是五金错了，是我变了，是时代变了。我不再用眼神卖五金，而是用它“卖光”：给渐冻人一点避坑提示，给家乡和善良的人们留点光。

转身从不是认输，而是看清：真正的光不在前方，而在心里。五金群教我守信，凤凰茶告诉我人间值得，靠眼神敲出的文字让我明白——最高级的生存，是活成一盏灯，哪怕光亮微弱，哪怕每发出一点光都要忍着全身的疼，也能在另一个黑夜中，被人看见。

琴江的水，从不因一块石头挡路就停止流动。它绕过去，继续向前，终成江海。而我，已转身，走向更深的光——就像当年在五金群里，我盯着眼控仪、忍着抽筋让眼神慢慢敲出“急”字那样，这一次，我的眼神带着光，走向那些等着被照亮的人。

2025年12月30日梅州日报“世相”版面图

——“世相”投稿邮箱：mzrbshix@163.com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