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 张文祥/摄岁月重逢 情如家人
□钟展峰
2013年的春日,琴江的水漫过河岸,风里裹着草木的温香。大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我听见母亲笑着应门,紧接着是一声软和的“展峰哥,干娘”——是我多年梦牵魂绕的丽萍!
我往门口望,她就站在阳光里。依然长发飘逸,眼角添了几缕细纹,可眼梢一弯,仍是当年信纸上那个眼若星子的姑娘。她身边牵着两个小男孩,身旁站着一位清俊男人,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笑着招呼:“干娘,展峰哥,我们来看你们了。”
男人放下东西,转身对母亲说:“干娘,我给您搭把手做饭。”母亲乐颠颠地引他进厨房。切菜的笃笃声、淘米的哗哗声,混着孩子清脆的笑声,很快把屋里的静气揉得暖融融的。
丽萍没去厨房,径直走到我床边。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停在墙上——那里挂着一幅装裱齐整的书法作品,题为《伊水河畔》,墨色沉静,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画框两侧,各悬一只鲜红的中国结,丝线盘绕,结扣绵长,像两颗不曾松开的心。
那是我在她辍学那年写给她的藏头诗,藏了“钟展峰”与“陈丽萍”的名字,也藏了蝴蝶与鹊桥的痴愿。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把它挂在我房间,朝夕相对。如今,她站在它面前,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过画框边缘,仿佛触到了十九年前那个趴在桌上、手已无力却仍执笔的少年。
“真漂亮……”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点点头。
她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微光。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那首诗,她早在十九年前就读过了;而这幅字,却一直挂在我房里,被我用一生默默续写。
随后,她转身端来一盆温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放进盆里——指尖还是当年那样柔软,轻轻揉着指缝里的细垢,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洗完手,她从包里取出小巧的指甲剪,蹲在床沿,低着头,一点点帮我修剪指甲。磨边角时,垂落的发丝偶尔扫过我的手背,温温的,带着淡淡的香。阳光落在她发顶,泛着浅金,我忽然想起当年她夹在信里的那朵小花,心里便像浸了琴江的春水,软得发暖。
“我帮你理理房间。”她起身拿起抹布,细细擦净案头的灰尘,把信封、集邮册、日记本一一叠得方方正正,又将房间里的杂物归置妥当。
没一会儿,饭菜香漫了满室。男人端上桌的清蒸鱼、炖排骨,都是软嫩好嚼的口味,显然是特意为我准备的。饭桌上,他一口一个“干娘”,跟母亲聊得热络;孩子乖乖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递到我碗里,脆生生喊:“舅舅,好吃!”丽萍一边给妈妈夹菜,一边给我喂饭,轻声问:“展峰哥,身上很疼吗?干娘照顾你这么久,辛苦老人家了。”
她喊“展峰哥”“干娘”,自然得像喊了一辈子——聊她打工时的趣事,说孩子上学的调皮模样,讲男人的好手艺。我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安稳,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忽然懂了:当年那句“你要好好的”,我们都做到了。
碗筷刚收拾干净,男人拎起他的包:“干娘,展峰哥,孩子还要上学,我们回去了。”
丽萍蹲下来揉了揉孩子的头,叮嘱他们跟我们说再见,然后走到我床边,轻声说:“展峰哥,我们要回去了。你们好好保重身体,有空我们就来看你们。电话微信常联系。”
她走在最后,转身又看了我一眼,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我分明看见她眼里闪着的泪光。“干娘,您多保重。”她轻声说完,才跟着家人走出大门。
门轻轻合上,屋里还缠着饭菜的香气。我手上仍留着她洗手时的温度,案头的旧信浸在明媚的春光里,暖烘烘的。
当年信里鸿雁传书的笔友,如今成了喊我“展峰哥”的家人。她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却把那句十九年前的承诺,酿成了烟火里最实在的暖。
想起1993年那些隔着信纸的牵挂,想起1999年她第一次站在我家院门外的泪水,再看如今这满室笑语、一声“家人”,忽然明白:当年那首诗里没说出口的圆满,早已藏在岁月的重逢里。
原来,最好的牵挂,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岁月沉淀后——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把彼此放进寻常家常里。就像琴江的水缓缓流淌,当年笔墨传情的心动,终究化作了如今柴米油盐的安稳。这便是那段跨山越海的情缘,最温暖的传奇。
梅州日报2025年12月24日梅花版
编辑:廖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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