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梅县到世界:李金发的出走与未归

□ 李锦让

今天,众多文史艺术界的精英相聚在梅州的东山书院,共同纪念李金发先生诞辰125周年。脚下就是客家人文深厚的土地,而我们要谈论的这位主角李金发,从梅县出发,走向了遥远的世界。所以,笔者今天要表述的主题是——从梅县到世界:李金发的“出走”与“未归”。

“出走”,是他主动的选择,是才华的突围,是客家人“闯天下”精神的体现;而“未归”,不仅是地理上的未归,更是身份上的未归、文化归属上的未归。他一生跨越国界、跨越身份、跨越艺术形式,却始终像一个文化的游子,在世界的角落,回望着永远回不去的故乡。今天,我们就沿着他这条“出走而未归”的路,走进他复杂而真实的一生。作为本土文史研究学者,笔者愿借此机会,把李金发先生放在“人”的平视角度,而非“神”的仰视角度,谈几点或许不那么“正统”,但力求真实、立体的看法。

李金发与林风眠:曾经的战友,却是“错位的同行者”

一段时间以来,不少学者把李金发与林风眠的关系简化为“战友”(如李金发与林风眠、林文铮称为“国美梅州三剑客”),或者是意义相反的“对手”甚至“敌人”,但在笔者看来,他们曾经是战友,但更像是被时代与性格推向了不同轨道的“错位同行者”。特别是李金发与林风眠两人,出身同乡、同窗共渡、同船赴法,在异国他乡最艰苦的岁月,甚至有过“抱团取暖”的患难真情。这份起点上的亲密,是真实的。但分歧也来得很快:林风眠走向现代主义的色彩与形式解放,李金发则坚守古典写实的造型根基。李金发那句“林风眠讥我死功夫,我笑他基础不牢”,生动道出了这种艺术观的根本冲突。

然而,真正导致两人关系破裂的,与其说是艺术分歧,不如说是性格与人生重心的错位。林风眠是“为艺术战”的苦行者,可以为了艺术承受一切磨难;而李金发,在笔者看来,是一个才华横溢却始终在寻找“立足之地”的漂泊者。他并不甘于只做一名艺术家或诗人。所以当两人同在杭州艺专时,矛盾很快从艺术争论转向权位竞争——李金发曾向蔡元培提议由自己取代林风眠任院长,这是档案可查的事实。

但这并非简单的“权欲熏心”,而是李金发内心某种“不安定感”的体现:他既想在艺术上证明自己,又试图在体制内获得认可与权威。可惜,他选择的竞争方式或许并不恰当,也暴露了他并不擅长处理复杂人际与行政事务的性格弱点。

李金发的多面性:才华是扇形的,人生却是散点的

李金发这个人,很难用单一标签定义。他是:

诗人,中国象征主义诗歌的先驱,语言奇崛,意象幽深,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诗歌审美;

雕塑家,接受扎实的西方造型训练,是中国现代雕塑奠基人之一;

民俗学者,1929年整理出版《岭东恋歌》,系统收录客家情歌,在学术上具有开拓意义;

外交官,曾任国民政府驻伊拉克等国代办;

商人,在美经营养鸡场,却并不成功;

他一生都是漂泊者,辗转中、法、德、伊、美,身份屡变,却似乎始终未找到真正的归宿。这种多面性,正是李金发最吸引人也最令人惋惜之处。他好像什么都能做,但除了早期诗歌与雕塑,其他领域的尝试大多未能持续深耕。他本可以成为中国诗界的泰戈尔或中国雕塑界的罗丹,但他的才华却像一把扇子,展开时绚烂,在最后却难以像林风眠一样,聚拢为一道穿透时代的最强光。

他的遗憾性:一生在漂泊转向,却从未抵达

李金发的人生,某种程度上是一场“才华与选择之间的错位”。他缺乏林风眠那种“一根筋”式的艺术信念,也缺乏熊锐那样明确的政治理想。他在艺术、政治、商业之间不断转身,看似自由,实则漂泊,也留下了“不知己,亦不知世”的些许人生遗憾,这个只有在他晚年的自述中可以窥见一二。

他的晚年定居在美国,远离了文化母体,诗歌创作早已停滞,雕塑不多见,经商亦平淡。他那本珍贵的《岭东恋歌》,也长期被其人际争议与人生颠沛所掩盖。李金发的一生,像一场不断转向的航行,虽然波澜壮阔,但可惜终未抵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港湾。

我们今天为何纪念李金发?

因为他是一个真实的、复杂的、充满张力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化的“诗人”或“雕塑家”。他的成就值得我们梳理——尤其是他在现代诗歌与民俗整理上的开拓性贡献;他的困境也值得我们深思——关于才华如何安放,关于认同如何建立,关于人在时代洪流中如何自处。

他或许不是林风眠那样的“艺术圣徒”,也不是熊锐那样的“革命烈士”,但他是一个在动荡年代里不断寻找自我、挣扎前行的知识分子缩影。他的多面与矛盾,恰恰是那个时代一部分文人命运的真实写照。

笔者以为,李金发不需要被神化,也不需要被简化。我们纪念他,是纪念一种未被完全释放的才华,一种在跨界中挣扎的探索,一种在漂泊中依然试图扎根的文化自觉。他或许没有成为他理想中的那个“自己”,但他留下的诗、雕塑与民歌,依然在时光中低语,等待我们更公正、更深入地理解。

李金发从梅县出发,走向巴黎、柏林、巴格达、纽约……他一直在出走,一直在寻找。我们纪念李金发,不仅仅是纪念一个诗人、一个雕塑家、一个民俗学者。我们纪念的,是一种在出走中追问归属、在漂泊中寻找扎根的生命姿态。他让我们思考:什么是归宿?是地理的故乡,还是精神的认同?是身份的标签,还是创造本身?

李金发用他一生的跋涉告诉我们:真正的归途,未必是回到原点,而是在漫长的出走中,始终携带故乡的文化基因,并在世界里留下不可替代的印记。他留下的诗、雕塑、民歌研究,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也是留给他永远回不去的梅县——最深情的“家书”。

(作者系主任记者、岭东文献与文化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客家人》杂志总编辑)

编辑:张晓珊

审核:蔡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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