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2日梅州日报·客家

舞台演绎的跨时空回响

——观嘉应学院原创红色情境歌舞剧《回眸》

□周云水

导 读

红色旧址可以修葺复原，但附着于历史之上的声音、情感与烟火气却极易消散。嘉应学院原创红色情境歌舞剧《回眸》，以客家山歌、汉乐为载体，打通历史与当下的壁垒，让革命先辈不再止步于纪念碑与史料文字，借鲜活的舞台演绎发出跨越时空的回响。红色文化遗产如何跳出陈列馆的玻璃展柜，真正活在当代人的生活之中？这部校园原创剧目带来了可贵的实践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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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州作为原中央苏区重要组成部分，现存在册革命遗址和纪念设施达509处，约占广东全省总量的12%；载入史册的革命烈士共计4560余人。一组组厚重的数据，常常出现在各类宣讲与展览之中，听得多了，难免生出一种距离感。我们熟知苏区故土、叶帅故里、三河坝战役的历史，可很多革命先辈，始终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玻璃”之后：纪念碑镌刻姓名，展板记述事迹，唯独缺少鲜活的声音与温度。

观看《回眸》，最令人心头震颤的一幕，莫过于第三篇章敢死队员依次报出自己的姓名，捆上手榴弹毅然纵身赴死。一个个名字逐一念出，转瞬便归于沉寂。舞台上简简单单的一个报名字的动作，把抽象的“烈士”群体，还原成一个个有姓名、有血肉的普通人。参演现场，不少青年学子为之动容。学生简雨柔的感悟力令人印象深刻：“明知前路是牺牲、是诀别，他们依旧坦然地留下姓名。”年轻一代发自内心的共情，恰恰是红色文化传承最珍贵的收获。

笔者长期从事客家文化研究，在调研宗（祖）祠营造技艺时常有感慨：古建筑实体可以修缮重建，但是依附建筑而生的社会关系、匠人世代口传的口诀尺法这类隐性文化，却很难复原。把这个道理平移到红色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上，同样适用：革命旧址可以修缮维护，可先辈的声腔语调、家书里的喜怒哀乐、方言中裹挟的故土情怀，一旦遗失便难以复刻。《回眸》之可贵处，便是打破了这层历史隔膜，努力让沉默的先辈开口“歌唱”。

————▼红色情境歌舞剧《回眸》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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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实为骨乡音作肉，用歌舞还原鲜活历史

不少红色题材文艺创作，容易落入“重骨架、轻血肉”的困境：固守史料结论，把革命人物塑造成高高在上的精神符号，舞台之上满是庄重宏大，却缺少人间烟火，演出落幕，便留不下多少余味。

客家人的集体记忆，很多并非留存于书面的族谱，而是流淌在山歌、汉乐、客家方言的声腔之中。这些口头文化是历史的“血肉”，传承脆弱，极易随一代人的离去而消逝。过去整理广东汉乐，我们采用“骨干音谱+演奏谱”双轨记录模式：骨干音谱守住曲调框架，演奏谱留存艺人即兴演绎的细节，业内谓之“骨谱肉奏”。史实与剧本是剧目之“骨”，山歌、方言、舞蹈以及青年演员的真情演绎，则是剧目之“肉”——这也是读懂《回眸》的一把钥匙。

歌舞剧中演绎李坚真的篇章，没有将山歌简单充当背景配乐，而是让山歌承担叙事功能，史料原型直接走上舞台。“红军抢渡泸定桥，炮火连天铁索摇。脚踏铁索心不跳，女兵争把药箱挑。”这段唱词源自长征途中李坚真即兴编唱的山歌。原汁原味的红色山歌融入剧情，远比刻意撰写的抒情台词更有力量。舞台还捕捉到细腻的生活细节：长征路上抬运伤员，肩膀被担架磨得红肿；久别重逢时一句风趣慨叹：“在长征路上，我的肩膀都快让你当路走喽。”

从自幼被卖为童养媳，成长为中央苏区第一位女县委书记，再到跋涉万里长征，李坚真的革命生涯始于“无名”。倘若只片面渲染她的英勇标签，反而消解了历史本身的厚重锋利。长征路上的客家山歌，不止用来抒怀，更是战时动员、彼此联络的工具，是支撑队伍咬牙前行的精神力量。如果这一层能够进一步挖掘，李坚真便不再只是一个“女杰”符号，而是一位以歌喉为武器的革命实践者。

剧目冠以“情境歌舞剧”之名，主创希望不止讲故事，更要带领观众沉浸式走入历史，这份追求值得肯定，但也暗藏创作的陷阱。浓烈饱满的情绪渲染之下，容易抹平历史的复杂多面。全剧三个篇章情感层层推进，几乎不留喘息空间，历史里的犹豫、挣扎、挫折与代价，容易被澎湃的情绪所掩盖。譬如熊锐辞去中山中学校长时，面对国民党右派刁难的憋屈与无力，这种身处逆境的精神磨砺，或许比就义的壮烈，更能烛照革命者的人格底色，可惜舞台往往更偏爱最后的高光时刻。

三种“回眸”，看见先辈不同的人生抉择

整部剧目设置三个篇章，其实对应三种不一样的“回眸”视角，串联起熊锐、李坚真、谢晋元三位梅州籍先辈的人生轨迹。

熊锐是向外奔赴。他生于梅县新塘尾，远赴日本、法国、德国求学，投身旅欧少共的创建，满腹学识，心怀家国。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广州腥风四起，大批革命者被捕。身陷险境的他留下遗言：“共产党人万万不能见危就跑，如果将来牺牲了，只好用我们的血来激励后起的同志了。”这句话不是空洞口号，而是在生死关头，一位知识分子给自己写下的诀别。33岁的他在广州南石头监狱遇害，终究没能亲眼见到自己参与筹办的中山大学蓬勃发展。

李坚真是向内反抗。丰顺小胜镇走出的儿女，山歌就是她随身的行囊，从瑞金唱到延安，被称作“长征歌手”，故土乡音伴随她走完漫漫革命征途。

谢晋元是向远守望。蕉岭男儿，带领八百壮士固守四行仓库，一纸纸家书写尽家国牵挂，1941年在上海不幸遇刺殉国。

知识分子、革命女性、爱国军人；建党求索、万里长征、浴血抗战。三个人物，三段历史，结构清晰巧妙。美中不足的是，三个篇章如同三座并列的展柜，各有光彩，但相互之间缺少叙事勾连。倘若能够找到一条纽带——一封家书、一曲山歌、一份离乡的共同境遇，把人物命运彼此串联，整部作品会从三台独立片段，熔铸为浑然一体的完整大戏。当然，作为校园原创剧目，受限于人力、周期、经费，取得当前的成绩已实属难得，这番探讨，只是对本土红色文艺创作的更高标的期许。

不止是一台演出，更是一场具身式文化传承

在笔者看来，《回眸》的最大价值，不完全体现在正式公演的舞台之上，更蕴藏在日复一日的排练厅之中。

青年学生扮演革命先辈，是一种“具身式”的文化传承。就像修复古建时，我们倡导匠人重回建造现场，触摸技艺的本源；理解红色历史，也不能只依靠书本阅读、展馆参观。当年轻演员一遍遍揣摩抬担架的身体姿态，打磨台词念白的气息情感，历史记忆就慢慢沉淀进身体感知。这份体验，远胜过数次专题报告。

这部剧目被纳入嘉应学院客家红色革命文化育人思政计划，融入音乐舞蹈专业实践教学，它早已超越一台晚会演出，是思政课堂的延伸。

还有长远的传播力量容易被忽视：嘉应学院作为地方高校，不少音舞专业学子毕业后，会奔赴粤东各地中小学讲台。今日他们在舞台上演绎李坚真，多年以后，便有可能把剧中的客家山歌、红色故事，带到丰顺、五华、梅县一间间普通教室。红色文化传承，依靠的正是这样人与人之间代代接力，而非一纸文件。一台戏，如果内化于未来教师的记忆，它的影响力，就不会局限于寥寥数场公演。

此外，剧目也面临现实的考验。当前演员、观众以在校师生为主，容易形成文化同温层。首演收获热烈反响，但真正的考验在剧场门外：能不能走进社区、中小学，能不能对接港澳台与海外客家侨社。梅州最大优势在于侨乡资源，讲究“以侨为桥”。谢晋元与八百壮士的抗战故事，在海内外华人圈层拥有广泛共情，这是向外传播的绝佳切口。然而目前这份文化潜力尚未充分释放。

更值得思考的是：演出落幕之后，剧目如何避免被束之高阁。红色剧目能“活下来”，不能仅仅依靠一次次复排公演，应当学会拆解转化：把剧中山歌融入音乐课视唱教学，把先辈家书用作语文课阅读素材，把舞台肢体片段转化为形体课堂内容，将敢死队员报姓名的场景改编为主题班会。也就是把舞台上的隐性文化，转化成大众可以取用的“骨干谱”，让学校、社区都能拿来演绎和学习。

双向回眸，听见跨越时空的回响

剧中设置当代大学生的引线角色，构筑起双向凝望：今人回望革命先辈，先辈亦回眸遥望他们舍命守护的故土亲人，憧憬未曾亲眼看见的盛世中华。

英雄人物的动人处，不全在于慷慨赴死的高光瞬间，而藏在历史缝隙细节之中：李坚真担架磨红的肩头、熊锐置生死于度外的遗言、谢晋元未曾写完的家书。地方文艺能否跨越代际打动人心，不靠宏大场面堆砌，根基须深扎乡土与普通人的真实境遇。英雄从不是全然无畏，而是心怀恐惧，依旧毅然前行。

红色文化遗产传承，不等于把先辈供奉在殿堂之上，年年瞻仰祭拜。真正的传承，是让先辈的精神，在我们的乡音、歌声与生活中重新苏醒。当“零零后”的青年学子，用客家方言唱响近百年前的山歌，二万五千里长征，就不再只是教科书上的冰冷文字，而是一句张口便能吟唱的故土乡音。回望先辈，也承接先辈的目光——这一刻，回眸才有了真正的回声！

（作者系嘉应学院客家文化研究院研究员、博士）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