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冻人钟展峰专栏】仲秋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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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的阳光

【我把她的名字,藏在了这四个字里。希望她以后的日子,能少疼一点,多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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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游学回来的陈先生来到我的防褥疮气垫床前,看我怎么用眼控仪写字。

他看着光标在屏幕上跳,字一个一个敲出来。临走前,走到房门口,他又走回来,蹲在气垫床前问我还有什么心愿。

他说的是普通话。我说话气弱,喉咙里发不出几个清晰的字音。我没有开口。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点开微信,找到刚刚加的陈先生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我想麻烦您写一幅书法送给我家保姆玲姐,她叫颜增玲。”

敲完这句,光标在空处跳了跳。想了想,接着敲:“想麻烦您写——德增福玲。”

敲完,我补了一句:“不知道可不可以。”

发出去之后,心里有点忐忑。人家是书法家,我提这个要求,会不会太唐突了?

但陈先生答应了。

他走到我家大门口铺开宣纸,蘸了墨,写下了“展志凌峰”,那是给我的。


接着,换了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德增福玲”。

那是给颜增玲的。

玲姐站在门外,双手扶着那幅字。她穿着紫色的短袖,脚上是一双黄色的拖鞋,笑得有点腼腆。母亲站在她旁边,也笑。两个人一人捏着纸的一头,把那四个字展得平平的。

仲秋的阳光,明晃晃地落在宣纸上,落在她们的白发和笑脸上。

陈先生的助手顺手拍下了这一幕,发给我。照片里没有我。但看着那张照片,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能送给她的、最重的一样东西了。


蚊帐上面吊着的风扇嗡嗡地转,扇出一点微凉的风。这风,让我想起玲姐刚来我家的时候。

那是四年前的深秋。白天暑气还没完全退尽,一到傍晚,风里就透着凉意了。母亲突发脑梗,脚动不了,在医院里躺着准备手术。家里没人,我只能用眼控仪四处发消息,托人帮忙找一个保姆。她第三天傍晚终于来了。看到气垫床上一动不能动、身上只有骨头、满脸青灰的我,她有一点惊讶,一点害怕,也有一点心疼。她默默地帮我收拾凌乱的床,帮我大小便——我已经几天几夜没大便,肚子胀痛得厉害。她来了,我终于不用怕被屎尿烂死在气垫床上了。

我一直说,玲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并不是夸张。

她来家里快四年了。前三年,她的腿脚还利索,做事干活风风火火。可最近这一年,她的髋关节炎越来越严重,走路开始一拐一拐的。我指甲长了,是她拿指甲剪来剪;夜里睡不着,是她起来帮我翻身擦药。前几天,我想写母亲去买菜的背影,也是她一拐一拐地跟出去,替我用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

这一年,她拖地的时候,左脚擦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响声。这声音我听了无数个日夜,哪一段该转弯,哪一段她会停下来歇口气,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在这个家里,她做着那些最脏、最累、最看不见的活,不声不响。

我连一杯水都端不到她面前。

我能给她的,只有这几个字。

在这个家里,她平时总是被叫作“阿姨”或者“保姆”。但在陈先生的笔下,她叫颜增玲。她是一个清清爽爽、德行厚重、值得拥有福气的女人。

我把她的名字,藏在了这四个字里。希望她以后的日子,能少疼一点,多福一点。福气能像这宣纸上的墨一样,稳稳地落在她的大山里,落在她的命里。

等字干了,卷起来,陈先生将其交到玲姐手里。我看不到她接过去时的表情,但我猜,她可能会用那双粗糙的手摸一摸宣纸,然后憨憨地笑一下,把它收进她大山里面的那个家里。

她或许不懂什么叫书法,但她一定知道,这是“她的”。

我的身体出不了这十米长的屋子,手也握不住一寸笔管。但这四个字,是我用眼睛求来的,替我走出了那道门槛,站在了这仲秋的暖阳下。屏幕上,是刚发来的照片。这幅字里没有我,但我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那四个大字上——

德增福玲。

 2026年11月3日梅州日报·世相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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