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9日梅州日报·客家版
大埔水客的水路与“心路”
□黄启键
导 言
大埔华侨特别多,国内人口为50多万,侨居海外的不少于50万,有“华侨之乡”之称。南洋地区出现不少在政治上、经济上都异常杰出的华侨和侨裔,产生了一批侨领。在下南洋的客家人中,一类特殊的人群——“水客”自然形成。
流火七月,因陪同前往大埔采风的电影界朋友,我走进了三座“水客”兴建的客家老屋,认识了“水客”的儿孙后人,也通过大埔县侨务办公室、百侯镇政府、莒村等机构的负责人,以及故交老友,了解了昔日水客的人生境遇和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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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口火船码头一景(黄启键 供图)
▲水客证(黄启键 供图)
水客的诞生与担当
随着旅居海外的华侨日益增加,侨居地与家乡间的交流日增。一开始,人们尝试托回国的亲友和同乡捎带信件或钱银,但这无法满足需求。于是,为海外华侨递带“信、财、物、人”的特殊群体应运而生,这便是水客。他们既是华侨,又是民间商帮。
金融业渐为发展起来后,信件与侨汇实现“银信合一”并为侨批,水客的业务主要集中为传送“批、物、人”。被载入史册的水客并不多,据大埔县志记载,1837年(清道光十七年),高陂人张扬泉从暹罗(今泰国)接受总付侨汇业务回国,首次开启了水客传递的侨批业务。一封家书,几句嘱言,再加上若干辛苦钱,为家乡亲人送回海外游子的深深思念和拳拳关爱。
物质的往来传递,维系着两地亲人的牵挂。山区物资匮乏,由水客带回的新旧衣物、金银器物以及面粉、猪油、糖果饼干等物品,对接济困苦的生活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民国时期抗日名将罗卓英曾在一首诗中写道,“一年六节成痴望,水客归来喜欲狂”,生动描写了水客带钱带物返乡,村人笑逐颜开的场景。即使只是从有华侨的亲邻中分得一块“箩蒂”饼干或糖果,也是很高兴的事。
从事水客者,大多为家境贫寒,没有本钱做生意的人。他们为挣到一些劳务费用,时常远渡重洋,席不暇暖、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他们在海外既无店号,又无分支机构,纯属流动性的个人经营。在海外停留期间,往往居无定所,依托同乡会、宗亲会等传递信息。并借助旅店、商号、家私店、米店、诊所、面包店、书店、五金店、汇兑店或家族自有住宅作为海外通讯联络处,收取托带物资。而在国内分送物资或收揽托往海外的货物,则以自有居所或城镇旅店为主。
正如许多华侨赴南洋是亲属、同乡牵带一样,水客常为父传子、兄传弟的家族牵带;一般都是凭个人信用经营业务,要取得侨批业务,必须从银行机构登记获得“水客证”,才得以接洽侨批经营。新中国成立前,大埔全县有水客298人,水客在年节回国的叫“大帮”,其余不定期、平常回国的叫“小帮”。1952年,水客改称为“侨批员”;1975年6月,侨批员正式取消。
水客赴国外营谋前,除了会帮助捎带家乡的咸菜干、豆腐干、中草药树根等物品外,还有一项重大的使命,是带乡人出国。他们会返乡帮助海外营商的华侨物色恰当人选,也会帮有需要出国的乡亲引路,包括吃、住、行,每人收取5至7个“花边”(客家话也叫“光洋”,是新中国成立前的银元)。带乡人到南洋海外后,往往还会予以适当指引。带乡人走出国门谋生闯荡,对大批乡亲侨居海外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海源楼曾是连接南洋的“邮局”
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大埔百侯镇,目前保存完好且被冠以“特色民居”称号的古屋多达126座。其中位于省道旁的海源楼,在众多古屋中别具一格。
此楼主体为钢筋混凝土结构,楼高三层。初看是西洋建筑,其拱形阳台、尖形的门楼顶,众多的浮雕,尽显西式风格。三楼土木结构的人字形瓦屋顶,又继承了客家民居建筑特点。再细看,左边的楼立面显得圆润,融合了新加坡建筑特色,右立面则较为方正,有马来西亚风情。墙上精致塑造的狮子、榴莲、椰子树、葡萄、西瓜、英文字符和海边风光,连同精美的颜色图案,充分体现屋主向乡亲展现南洋风情的用心。建于1917年的海源楼,其西洋建筑部分的钢筋混凝土等建筑材料均是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甚至工程技术人员亦由马来西亚带回。
▲百侯镇海源楼(屋主“大水客”杨潮荣)曾是连接南洋的“邮局”。
▲海源楼二楼大厅,现设有“海邦剩馥·世界记忆”侨批档案展。
兴建海源楼的屋主,是南洋或家乡众人口中的“大水客”杨潮荣。在马来西亚开办橡胶园的父亲去世后,产业由其兄弟继承。兄弟俩感情很好,没有分家。橡胶园由兄长杨坤荣在南洋经营,家乡的田地由弟弟杨潮荣打理。杨潮荣利用经常往来于南洋和家乡的便利,以南洋住所为落脚点,开始以水客为职业。他经营过大埔除百侯以外的湖寮、枫朗,甚至江西等地的侨批。凡是华侨或侨眷所托之钱物以及口信,不管数额大小、报酬高低,也不管路途远近,只要答应,就必定带到,因而信誉良好。
杨潮荣每年“走水”三次,除捎带物品外,他还带客赴南洋,每次所带新客,少则几人,多则十多人,甚至几十人。到了南洋,他利用兄弟的人际网络和对当地社会的了解,结合个人能力和特长,介绍相应工作。他不仅树立良好职业道德,还以身作则,对子孙后代严于管教。从二楼门厅走廊两旁的对联可以看出,其致力于涵养“清白家风”的教导。
从杨潮荣的曾孙杨育谋口中得知,其建海源楼时颇费周折。因部分宗族人员讲究风水等原因,建楼过程先后遭遇了30多次拆毁和多次“官司”诉讼,在“拉锯式”的冲突中改变方案,在二楼以上改用泥砖建造,“一夜间”迅速建成封顶,始平息纠纷。
兴建海源楼,既有用物业昭示诚信根基的考量,也有客家人故土难离的根脉传承坚持。杨潮荣共有六兄弟,建楼时设置了40多个宽敞的房间。因大部分后代在南洋,硬是安排了三位孙辈在家乡继承祖屋家业。
同行细心的朋友发现,二楼门楼尖顶上方竖着一根碗口大小的直杆,问是否“避雷针”。杨育谋表示,那是个旗杆。其曾祖父从海外回来时,会挂上一面旗帜,告诉乡亲可以前来取侨批、货物,也可以送土产过来。旗帜一旦收起,便意味着“大水客”又“走水”去了。
而今,海源楼二楼大厅,设有“海邦剩馥·世界记忆”侨批档案展。昔日,海源楼是侨批流转的邮局;今天,泛黄的侨批勾起人们的温馨记忆。
玉史别墅往事
在大埔县城湖寮郊区,长教村一座古色古香的厅堂结构客家民居,我见到了水客廖玉史之孙廖启湘。讲起做水客的爷爷,他脸上洋溢着自豪。
廖启湘指着锃亮的客厅水泥地板告诉我,建这房子的“红毛灰”(水泥)是他爷爷从新加坡带回来的。村里20世纪50年代兴建水电厂,用的也是他爷爷从南洋运回来的木桶装水泥。做水客的爷爷一生很勤奋,“走水”40多年,每年往返几回,最后一次是在1971年,那时已81岁高龄。
印象中,爷爷每次出行,单是办理“字头”(护照签批)就得花一个多月时间。路途更有诸多艰难险阻,抗战期间,迂回辗转从福建厦门口岸返回。爷爷出到南洋住在新加坡,会把消息通过廖氏宗亲会、茶阳会馆传递给华侨。除新加坡华侨,连邻国的马来西亚华侨也会把所托之物送抵新加坡。海外乡亲都相信他的人格,认为他诚实可靠。
带回来的东西,大部分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特别需要且实用的旧衣服、面粉、鸡公面、猪油,也有不少钱银。带回来的“腊币”,50元可以到银行兑换36元人民币。
每次回来,爷爷都会买不少药品,比如万金油、六神丸、驱风油,还有磨成粉可以退烧的羚羊角。这些药物,都分享给村里周边用得着的乡亲。
爷爷告诉儿孙,绝对不能赌博。爷爷认识的两位“水客”同行,就是因为赌博输了钱,侵吞了华侨托交的钱物,弄得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至今,仍有乡亲怀念爷爷,赞他当年带回的药品惠及村民,更有被爷爷带去“过番”的番客,常叨念、感恩爷爷的牵带与成全。
▲水客廖玉史的水客证
▲水客廖玉史所建的玉史别墅
彩昭楼今昔
大埔莒村于我而言,是熟悉又陌生的。熟悉,是因为这里有交往数十年的多位老友;陌生,是觉得这个著名侨乡村,有着丰富而深刻的内涵,我还不够了解。
当我提出想了解水客情况时,老友锋兄和前后任村支部书记都非常热情地帮我联络,并告诉我,村里曾有何永昭、陈星庆、何柱来、何赞龙等几位知名水客,遗憾的是均已去世。但他们的儿孙都还在。
走过水田边的村道,来到水客何永昭与其叔父合建的彩昭楼。这是一座三进一横的两层民居,除中间从一楼到二楼贯通的拱顶门楼带着西式风格外,其他的均是土木结构客家特色。门前的小溪流叫伯公坑,坑上建有一座永昭亭,是水客何永昭之子何蔚炉所建。
▲永昭亭,水客何永昭之子何蔚炉所建。
▲何蔚炉先生已届79岁,剪着平头,热情健谈,神采飞扬地讲述先父“走水”故事。
在附近的一座三层别墅和安楼,我见到了何蔚炉先生。已届79岁的老先生剪着平头,热情健谈,神采飞扬地讲述其先父“走水”故事。
已无从记起何永昭什么时候开始做水客,但村里人都知道他幽默、开朗、热心,在村民间享有很高的声誉。因此,他每次到新加坡、马来西亚收货,均能得到众华侨的重托。收到货后,从新加坡经航海到汕头,再沿韩江、汀江运送到茶阳镇。然后,从茶阳雇车运回村里,请人肩挑背扛分送。
那时候,水客在海外南洋被华侨认作亲人,回到村里同样被奉为“亲善大使”。在物资贫乏的年代,除旧衣物外,连猪油渣都带回来,一解饥肠,改善了乡亲的生活。
要做水客,除了要有较强的语言、公关能力,还必须有良好的品行。蔚炉先生说,先父生前是个热心公益事业的人,大埔华侨中学建校、村里安装供电线路等都有捐资。他从先父那里传承了两种精神:一是重视教育,二是公益慈善。
蔚炉先生有感于崇文重教的家风传承,曾用自己10万元的积蓄成立庐园家庭教育基金会,并制定了《章程》,每年都举行奖学活动。其三子一女均学有所成,有的从医有的从教,并在孙辈中树立良好榜样。从2014年起,他鼓励儿子、儿媳利用自家房屋庐园,每年开办暑期学习辅导班,接纳数十名暑假返乡孩子或“留守儿童”前来参加传统文化、阅读、写作等培训。此事在村里一直传为佳话。
莒村村支书陈培金告诉我,莒村现有村民3300人,海外侨胞达5000多人。华侨爱国、爱乡、爱自己的家人。20世纪90年代之前,全村所建大型民居均是华侨出资兴建,还有众多学校、桥梁、道路等公益事业,均为华侨捐建。最近,旅居马来西亚的侨贤陈其庆的后裔,把20世纪40年代兴建的老屋其庆楼,无偿用于莒村华侨事迹展览馆。
村民在传颂华侨精神的同时,不会忘记曾经以“走水”为生的水客华侨,在侨居地与家乡间架起连心桥,所发挥的不可磨灭的作用。
水客的品行与心路
寻访华侨足迹,我来到大埔县城华侨事迹展览馆。在这里,我观瞻了田家炳、张弼士、姚美良等著名华侨事迹以外,还特别关注到了因善行义举和高风亮节,被大埔人称为“慈善老人”的萧畹香先生。
1892年,18岁的萧畹香因家境困顿找乡人担保,赊欠水客七块银元船资和伙食费,随水客从高陂乘船到汕头,远赴马来西亚吉隆坡谋生。他从白铁店学徒做起,每天5点起床,工作18小时。两个月后,水客返乡,他除还给水客七块银元资费,还给家里附了五块银元。水客当时赞赏他的守信和孝心。让水客没想到的是,萧畹香此后成为著名的华侨实业家和在马来西亚、大埔家乡都广受赞扬的慈善家。
由华侨而成为水客,是要有一定主观和客观条件的。首先,旅居他乡,水土要服、语言要通。据说,有些水客能略懂多国语言,为通畅行走“水路”创造便利。其次是要有强健体魄,耐得住舟车劳苦,能够调度货物;还要拥有强大的心力,面对变化莫测的旅途。
我初步总结了水客应有的几大素养:一是人勤快,不怕苦。二是守信用,重义气。三是善协调,懂沟通。四是热心肠,有仁德。
水客作为职业,已淡出时代记忆半个世纪。今天,能寻找到的只是乡间的一些记忆。熟悉侨务工作的友人告诉我们,在辛亥革命和抗日战争时期,海外华侨做出了巨大贡献。1912年孙中山为张裕公司题写的“品重醴泉”就是很好的例证。1937年,先贤兴建虎山中学新校时,其钢筋水泥等物资便是由水客从海外办理回乡的。
现代跨境电商、通信、物流取代了早年“走水”路径,而根植于海外华侨、华人内心的血脉情义和家国意识,是不可替代的,至今仍有深远影响,并值得被真实陈述。
水悠悠,情长留。客常在,天地久。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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