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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乐 摄
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秋 风
——重阳节致母亲
【我要牢牢记住她如今的模样:记住她扶墙的手,记住她蹒跚挪动的脚,记住她问“今天想吃什么菜”时,嗓音里那一丝沙哑。】
————
母亲走路的声响变了。
从前是“嗒、嗒、嗒”,鞋底叩击地板,步伐有力而利落。哪怕她还在远处,我都仿佛能感受到地面轻微震动,知道是她过来了。后来脚步声变成“挲、挲、挲”,脚底蹭着地面挪动,走到我的房门口,才听得见动静。再往后,她蹭行得愈发缓慢,中途还要停下歇息片刻。
她的手臂抬不高了。洗澡脱换衣物,总要保姆玲姐先帮她把衣服拉到一半,她再用左手接应。端水进来时,她一只手撑住气垫护栏,另一只手缓缓放下水壶。壶底磕到护栏,发出一声轻响。她要站稳歇上片刻,才把吸管递到我嘴边。
她的话也变少了。从前待在我房间,会絮絮叨叨地说起要种什么菜,村里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又添了孙辈。如今这些闲话都没有了,只剩下寥寥几句简短问询,“渴吗”“凉了”“今天想吃什么菜”。
她的嗓音也低沉下来,低得我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有一回,她坐在客厅翻看药盒,盒子开合发出“啪”一声,再“啪”一声。我数着声响,数到第七下,动静骤然停下。她就那样静静坐着,许久之后才站起身,挲、挲、挲,一步步挪回自己的房间。
还有一回,她在房门口驻足,不进来,也不离开,就静静立在原地。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得见她扶着门框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伫立良久,她才转身慢慢走开。
母亲开始健忘。煮好粥会忘记关火;炒菜的时候,在门外遇上老熟人,便聊得忘了灶上的火候。我躺在气垫床上闻到焦糊味,急忙发消息托人打电话提醒她。等她赶回厨房,锅已经烧得焦黑。自从玲姐过来照料,便不再让她下厨做饭。
担心她吃错药,我购置了分格药盒,分出早晚两格,嘱咐玲姐分好药物、做好颜色标记。可她拿着药盒反复端详,依旧分辨不清。有时错把晚间的药当成早上的服用,有时索性不看标识,随意取一格就吞服。玲姐看在眼里,劝也为难,不劝也为难。躺在床上的我万般无奈,只好交代玲姐,每次分好药直接递到她手上,看着她服下才放心。
她只是越走越吃力,那只脚拖在地面,脚步愈发沉重。可她依旧会慢慢挪到我的床边,拉过凳子坐下,才开口说话。
如今每到傍晚,她早早吃完饭、洗漱完毕,便回到自己房间躺下。这天玲姐在菜地里忙活,屋内忘了开灯。
“妈。”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闻声起身走过来,先打开我房间的灯,再走去客厅开灯。灯火亮起的刹那,映照出她那张消瘦一圈、布满皱纹的脸庞。她望了望我,轻声说:“天黑了。”
“嗯。”
她便退回自己的房间。
我静静躺着,望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一字一字落笔。记下她“挲、挲、挲”的脚步声,记下她开门、关门的动静,记下她回到房中,缓缓躺下的模样。
今天和昨日并无两样,和前天也是如此。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正日复一日悄然消逝。我留不住她,她也掌控不了自己日渐衰败的身体。我们同在这一方屋子里,一步步走向岁月深处。
只是,她走得更慢,也离终点更近一些。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我要牢牢记住她现在的模样,记住她扶墙的手,记住她蹒跚挪动的脚,记住她说“今天想吃什么菜”时,声音里那一点点沙哑。把这些片段,一字一字留存下来。
窗外,秋风阵阵,拂过菜地的篱笆,扫过番石榴的枝叶,轻轻拍打窗玻璃。气垫床传来微弱的嗡鸣,隔壁传来母亲翻身的动静,床板发出“吱”的一声。
还好,她还在这里。
我要把这一切,一字一字地妥帖珍藏。
2026年10月27日梅州日报·世相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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