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俊新 | 兄弟走马楼 南洋生死录——“九一八”警报拉响之际想起一对平远叶氏兄弟

▲2026年9月27日梅州日报·人物    


兄弟走马楼  南洋生死录

——“九一八”警报拉响之际想起一对平远叶氏兄弟

□叶俊新

导 言

今年9月18日,全国的城市上空又拉响了防空警报。那凄厉的长鸣,提醒着每一个中国人,95年前的这一天,“九一八”事变突发,山河破碎,国难当头。在平远县热柘镇礤上村(旧称“磜上村”)水口溪水潺潺,走马楼静默不语,承载着一段段海外华侨创业与家破人亡的血泪史。在“九一八”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让我们翻开尘封的档案,重温一对平远兄弟的南洋生死录。

在平远县热柘镇礤上村,有一座五杠二层的走马楼。这座客家民居以木走廊贯通全楼,五杠并排,井巷相连,是当地叶氏族人世代聚居的祖屋,也是百余年来海内外叶氏子孙魂牵梦萦的精神纽带。100多年前,礤上叶氏二十六世宗钊公的四个儿子,以梅、兰、菊、竹为序,分别取名梅英、兰英、菊英、竹英。其中,菊英(叶晚香)与竹英兄弟的故事,是客家华侨史上一部泣血的史诗。


叶菊英:参加广州起义,辗转下南洋

叶晚香,原名叶菊英,1903年生于礤上村。据《平远县志》(2011版)载,他早年就读热柘三乡公学,后考入平远中学,1925年秋毕业。1927年12月,他毅然参加了震惊中外的广州起义。起义失败后,他辗转回到家乡,在热柘下黄地启智学校任教。后因环境所迫,远走泰国。继而南下新加坡,入职大华银行,兼任新加坡嘉应会馆联合会文书、应和会馆副总务。从此,他的一生便与南洋华侨社会紧紧相连。

▲叶晚香(1903-1993)

叶晚香的胞弟叶竹英,比他小四岁,生于1907年,年少时随兄就读,练就一手好裁缝手艺。村里人家过年添置新衣,大多出自他手。20年代末,叶竹英也去了泰国,在梅县畲江人陈氏开的裁缝店打工。陈氏见他手艺精湛,敬而生爱,却遭陈氏兄长强烈反对。此时,叶晚香在广州起义失败后辗转来到泰国,寻到胞兄梅英、胞弟竹英。他得知弟弟与陈氏的感情后,只说了一句:“你若真心,就带她走。”

叶竹英与陈氏连夜私奔,远赴马来亚新山市。在那里,他们开了车衣店,生意不错,后来生下两个女儿,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叶晚香于1933年回国,胞兄梅英夫妇在泰国去世,叶晚香把其儿子叶来喜、叶两喜带回家乡。叶两喜即是曾在中山大学就读、后参加抗日东江纵队、新中国成立后的人民空军大校叶平。叶晚香回乡后,在三乡公学任教,不久后去了新加坡,在异国他乡继续为侨批往来而奔波。

叶竹英:血染东山园,家破人亡

然而,和平的日子被日寇的铁蹄踏碎。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1942年2月15日,新加坡沦陷,日军随即在马来亚各地展开“大检证”,大肆搜捕屠杀华侨。

柔佛州的新山市东山园,是叶竹英一家栖身之地。东山园虽小,仅二三十间店屋,却因有一间东山学校,并设有筹赈支会,在侨领郑天水先生领导下筹赈工作颇为积极,引起日寇注目。这,竟成了日寇屠杀居民的借口。

叶晚香在1947年写下的《不堪回首话东山》(见《华侨殉难义烈史·新山之部》)一文中,以泣血之笔记述了那场惨剧:“民国卅一年三月一日那天,日寇分乘罗厘车两辆,从新山开来,把整个东山包围住。店屋中的人,均被集中于市场一角,约百人,有男,有女,有老年人,有小孩子,就在市场后面大窖中枪杀,无一幸免。”

而叶竹英,正是罹难者之一。据掩埋尸体的吉林工人亲口告诉叶晚香:“其中一名被杀者,叶竹英氏,在该地经营车衣店。闻日寇到来,急忙逃入店后防空洞。日寇就向该防空洞开枪,弹中脚臂,又被抬到大窖中加刺数刀血死。”

叶晚香听到这段话时,泪水夺眶而出。他在文中写道:“自吾胞弟死后,两女先后病死,其妻亦改嫁,就此家破人亡。这笔血账,是永远算不清的!覆盆之冤,尚待申雪!”

1942年冬,叶竹英遗腹子叶继铨出生。叶晚香即去新山将婴儿抱到新加坡抚养。1947年,叶晚香之妻和侄叶庆文(兰英之子),带着6岁的叶继铨回到礤上村,交由祖母抚养。从此,叶继铨在走马楼长大,一生寻父。

记录日寇暴行,坚持华文教育

叶晚香不仅见证了胞弟的惨死,更亲历了日寇对华侨教育的摧残。他在《华侨殉难义烈史》中写下了另一篇泣血之文《日寇摧残下的新山华侨教育》。文中记载,战前新山华侨教育原本蓬勃发展,各埠华侨学校林立,虽条件艰苦,但侨胞们倾力支持,设立筹赈会,师生们积极宣传抗日。日寇入侵后,这一切遭到毁灭性打击。

日寇强推奴化教育,勒令各华校必须开设日语课程,强制师生学习日文,妄图从文化上斩断华侨子弟的中华根脉。叶晚香在文中痛陈:“日寇摧残侨教,虽期以文化侵略,而吾侨胞对教育之保护与坚守,仍不遗余力。”许多华校教师被捕,校舍被占,甚至有校长因拒绝推行奴化教育而被日寇残忍杀害。但新山的华侨教育并未因此断绝,反而转入地下秘密办学,在山芭、在胶园,在油灯下,坚持用中文授课,坚决抵制日文教育。

叶晚香当时身处新加坡,目睹了这一切。他深知,教育是民族生存的最后一道防线。文化的火种一旦熄灭,便意味着民族的彻底消亡。因此,他更加坚定地留守南洋,为华侨的生存与尊严、为文化的传承与保护而奔走呼号。

落叶归根,回报桑梓

叶晚香的一生,是革命与报国的一生。1972年,他退休回乡,看到礤上村口小河无桥,乡亲往来不便,便倡议建桥,与印尼华侨叶麟文联系,经几年努力终于建成磜上桥。此后,他又发动印尼华侨钟和三、刘懋汉等20多位侨胞,捐资6.6万港元兴建热柘中学教学楼、运动场、图书馆等,并设立奖学金,资助礤上村青年上大学。1984年,他被平远中学聘为名誉会长。1993年2月,叶晚香因病在新加坡逝世,享年90岁。

他一生并未留下多少财产,却把所有的积蓄与心血,都倾注在了家乡的教育与建设之上。因为在上世纪30年代的那场文化侵略中,他目睹了失去教育的可怕,所以他深知,唯有教育兴,才能家乡兴,才能国家兴。

2025年秋,叶继铨以83岁高龄,在平远县侨联主席林德志及马来西亚柔佛州嘉应会馆会长张振辉、会员罗凤仪等人的帮助下,终于在新山中华公会文化园林纪念碑上找到了父亲的名字——“叶竹英”。他蹲下身,用手掌贴在碑上那三个字,久久不动。

▲2025年秋,叶继铨以83岁高龄,在平远县侨联主席林德志及马来西亚新山嘉应会馆会长张振辉、会员罗凤仪等人的帮助下,终于在新山中华

时光流转。2026年,乘着广东省“百千万工程”的春风,鼓励乡贤、社会力量支持“典型村”美丽乡村建设,平远县热柘礤上村乡贤叶峰、叶金锋等人带头捐资,重修了历经四十余载风雨的磜上桥。新桥横跨溪水,白玉栏杆在夕阳中泛光,桥头“华侨捐献 神胜陂 一九八一年九月重建”的旧碑并肩而立。此桥碑,即记录走马楼华侨叶麟文、刘新娣伉俪于庚申年(1980年)兴建。

一桥通,侨心连。远方游子看着微信发来的新桥照片,轻声念叨着:“桥修好了,走马楼还在,根,还在。”

▲重修后的热柘磜上桥


结 语:

“九一八”的警报声,提醒我们忘战必危,勿忘国殇,吾辈自强;磜上桥的重修,昭示着海内外中华儿女同心协力、生生不息。叶竹英义士倒在了日寇刺刀下,东江纵队连指导员叶平活跃在抗日前线,叶晚香先生将文化之根传递下去。如今,叶峰、叶金锋等乡贤又将这座“侨心桥”重修。历史与当下在这美丽乡村交汇,令人神往,也令人警醒。

走马楼信来,信里是海外赤子的家国情怀,是客家人自强不息的铮铮誓言,更是新时代美丽乡村建设的勃勃生机。愿我们脚下的这片热土,永远国泰民安。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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