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畅宜 | 客家人是如何创造“亻厓”字的

2026年9月24日梅州日报·客家


客家人是如何创造“亻厓”字的

●房畅宜

导 读

客家话保留着许多古代汉语的语音、词汇以及语法特征,被誉为“古代汉语的活化石”。“亻厓”字是客家话第一人称,在客家话中占据核心地位;在有些地方客家话俗称“亻厓话”。中国客家博物馆入口处巨型“亻厓”字浮雕,以简洁而又醒目的方式展示客家话,体现了客家人强烈的身份认同感。“亻厓”字是由客家人在晚清时期创造的,1986年首次收入国家级辞书,其来源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

“亻厓”是客家话第一人称代词我。图为中国客家博物馆巨型“亻厓”字浮雕。(资料图由作者供)

黄香铁:“吾”读如“厓”

最早论述客家话第一人称读音的客家籍学者是黄香铁。其《石窟一征》云:“爱子曰吾子。吾,土音读如厓,又读为牙。读如厓,则云吾也;读为牙,则云我也。”“自称曰吾,音同牙。”温仲和总纂光绪《嘉应州志》:“吾谓之雅,我谓之厓。”杨恭桓《客话本字》曰:“古音凡牙皆读吾,州人吾反读牙但呼牙之清声耳,或呼若厓。”罗蔼其《客方言》:“吾曰雅,我曰厓。”温廷敬总纂民国《大埔县志》云:“自称曰厓,曰牙。”

客家话称自己为“厓”为“牙”为“雅”,黄香铁等人给出的理由是:古音“吾”与“厓”“牙”“雅”同声通用。《诗经》和《墨子》中的瑞兽“驺虞”,在《山海经》中作“驺吾”,在《史记》中作“驺牙”。《汉书》记载的允吾县,东汉学者应劭注“允吾音铅牙”。《尚书》中的“君牙”,在《礼记》中作“君雅”。“我谓之厓”是由歌戈部转入支佳部。在清朝文字训诂学家段玉裁《六书音均表》中,“我”在古音十七部,“厓”在古音十六部,两者“合音最近”。

笔者发现,南宋学者王应麟《困学纪闻》:“驺虞、驺吾、驺牙,一物也,声相近而字异。”明末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在讲述海丰县方言时说:“其滨海者,大约与潮相近……其属于山者,语又不同。谓无曰冒,我曰碍,溪曰阶,岭曰谅。”乾隆《潮州府志》、乾隆《揭阳县志》全文引用了“其属于山者……我曰碍……”这句话。概而论之,惠州府海丰县、潮州府和揭阳县的山区居民均为客家人,都说客家话,“我”读作“碍(ài)”,其音与“厓(ái)”相近。另外,道光《高州府志》:“诸县中间有一二乡落与嘉应语音类者,谓我为哎,俗谓之哎子,其言谓之哎话。”“我”读作“哎(āi)”,其音和“厓(ái)”亦相近。“哎话”即客家话,今俗称“亻厓话”。

以上古代典籍有关记载证明,黄香铁等人认为客家话第一人称读音为“厓”的论断是准确无误的。至于黄香铁等人为什么要以一对词语“厓/牙”或“雅/厓”来指代客家话第一人称“我(吾)”,这是因为在古代,“吾”和“我”声母相同、韵母相近,读音稍有不同。当“我”与“吾”在一句话中同时出现时,两者的语法成分不一样,读音不同才能加以区别。例如,《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我作主语,吾作定语。作为“古代汉语的活化石”,客家话也有类似表述,即使是口语也像文言文一样文字简洁。比如用客家话说:“厓(我,主语)请雅(吾,定语)同学食饭。”“厓”和“雅”的读音轻重不同。

1880年:“亻厓”字首次出现

目前发现的用客家话写成的早期文献资料,主要有两种:一是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巴色会等西方教会刊印的客家话圣经、辞书以及启蒙读物等,其中有些文献是由客家籍知识分子撰写或翻译的;二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在北京大学歌谣研究会和中山大学民俗学会的影响与推动下,客家籍知识分子搜集并整理的各种客家山歌选集。

在这些客家话文献资料中,用来表示“我”的文字有“亻厓”“厓”“崖”“涯”“雅”等。例如:1880年版《客家书——启蒙浅学》:“亻厓听倒多人怨恨早时读得书少。”1929年梅县陈穆如《岭东情歌集》:“仪係有心亻厓有心,两侪发誓情爱深。”用“厓”“崖”“涯”“雅”等表示“我”的,则有客家话《路加福音传》、客家话《新约圣书》、平远丘峻《情歌唱答》、梅县李金发《岭东恋歌》、五华孔圣裔《岭东情歌精华》、惠州温梓川《恋歌二百首》、嘉应民俗学会《嘉应风谣全集》等。钟敬文《客音情歌集》和梅县管又新《客族平民文艺》,第一人称都用本字“我”;罗香林《粤东之风》则用本字“吾”。(黄遵宪《人境庐诗草》收集的九首客家山歌,第一人称共出现六次,俱以“侬”字代替。)

值得注意的是,“亻厓”是客家人新造的汉字。在客家话中,“厓”“崖”“涯”“雅”等均为“我”的借字。这些字都是规范汉字,《说文解字》《康熙字典》等字典均有收录。但这些字只代表“我”的读音,并没有“我”的意义。有鉴于此,客家人便参照俺(北方方言)、侬(吴方言)以及你、他等形声字创造出一个新的形声字“亻厓”:由形旁亻(人)和声旁厓合成,释义为客家话第一人称“我”。形声字是汉字六书之一,和“亻厓”类似的形声字有很多。粤方言与客家话通用的“佢”(意思为他,两种方言读音不同),也是与“亻厓”在同一时期出现的。

“亻厓”字既表音又表义,与“厓”“崖”“涯”“雅”相比,具有明显优势。不但解决了方言普遍存在的有音无字问题,而且有利于统一写法(书同文)。在长期的使用过程中,“亻厓”字不断得到认可,逐步成为客家话“我”的首选字。新中国成立后刊行的福建江城、师丹《客家情歌》,香港牛郎《客家山歌》与梅县黄火兴《客家情歌精选1900首》等三本客家山歌选集,都以“亻厓”表示“我”。

国家级辞书收录“亻厓”字

国家级辞书首次收录“亻厓”字,是在“亻厓”字出现一百年后。1986年,新中国成立以来编纂的第一部大型字典《汉语大字典》出版,“亻厓”字被收入。读作ái,释义为:“方言。代词。表示第一人称,我。彭湃《歌一首》:‘打了胜仗阿郎返,亻厓爱手枪和炸弹。’”根据《彭湃文集》记载,彭湃有一次听到客家姑娘唱山歌“日头出来对面山,打扮阿郎去过番。十七十八阿郎返,玉石手镯金耳环”,便教她把这首情歌改成革命山歌:“日头出来对面山,欢送阿郎去打战。打了胜仗阿郎返,亻厓爱手枪和炸弹。”“阿”应理解为“我的”,“打战”即打仗。后来出版的大型字典《中华字海》与《中华大字典》亦收录“亻厓”字。

在20世纪90年代编纂的梅州市各县县志中,关于客家话“我”字的写法,除了《蕉岭县志》写成“涯”之外,其他县志都写作“亻厓”。同一时期的福建《武平县志》、江西《寻乌县志》等其他客家人聚居地县志,客家话“我”字也写作“亻厓”。从此,“亻厓”字被越来越多的客家人所认识与运用。

2025年,福建省龙岩市政府致函国家语委,建议将客家话第一人称“亻厓”字收入《新华字典》与《辞海》。不久前,《新华字典》第13版亮相,增补教材、方言、地名用字等字头30多个,可惜“亻厓”字不在其中。目前,《辞海》第8版正在修订中,会不会收入“亻厓”字,值得所有客家人期待。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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