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洋镇南福村大岌坪,漫山金柚垂枝,蕉叶随风摇曳。在草木葱茏的乡野之间,一座石牌坊静静矗立,这便是梅县区保存较为完好的不可移动文物——“孝阙流芳”牌坊。远离城镇街市的喧嚣,青石立柱饱经百年风雨剥蚀,坊额上“孝阙流芳”四个大字风骨犹存,把一段尘封百余年的客家孝善往事,深深镌刻在这片乡土之上。

(“孝阙流芳”牌坊航拍图,摄于2024年10月21日,源于梅县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
这是一座三间四柱冲天式石坊,坐东南朝西北,通高5.4米,牌坊与杨耀春(号谷园)及其夫人的墓地相连。坊面镌刻的文字烙下鲜明的时代印记:正面阳刻坊名“孝阙流芳”,上款“大总统题褒”,下款“广东杨耀春 中华民国五年十二月”。四根石柱镌刻两副楹联,一为前清举人温灏所题:“纯孝本性成,风雨鬼神皆感泣;恩伦自天锡,邻里乡党无间言”;另一副出自前清举人杨兆清之手:“立一代纪纲,手诏恭承,诸大夫有所钦式;竖千秋坊表,头衔荣奖,通国人莫不颂扬”。护碑石柱刻前清举人杨瑛所撰联语:“庸德之行天伦无忝,事亲有道帝简在心”。牌坊、墓碑与《杨谷园公行略》碑连成一组整体,数百字碑刻,完整记下了杨耀春一生的孝行与善举。杨耀春祖上远绍公本姓林,元明之交,因兵灾而辗转迁徙,从福建宁化县迁至程乡县(今梅县区)半径村,“传七世而易杨姓”,杨耀春为十七世孙。

(“孝阙流芳”牌坊主体,连焕荣摄于2026年9月2日)
细读《杨谷园公行略》碑文,扑面而来的是客家人发自本心、质朴厚重的孝悌家风。碑文开篇即载:“公,讳耀春,字超然,号谷园,珮堂公仲子,孝友性成。”杨耀春自幼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形象立刻呈现。
同治四年(乙丑),母亲染病在身,杨耀春“焚香告天,乞以身代”。 一片赤诚孝心,令人动容。其父珮堂公寿登九十一岁,“患咳嗽症十余年,公辗转扶持,虽寒夜不离榻侧。” 十余载朝夕看护、悉心照料,寒冬深夜始终坚守榻前,寸步未离。父亲终老之后,他恪守孝道,“庐墓三年,未尝见齿。” 三年庐墓守孝,心怀哀敬、从无笑颜。
对待手足,他更是至诚至义。“伯兄殁肇庆,公远走千余里,负骸归葬,嗣以第三子,赀财与共,其友爱如此。” 长兄不幸客死肇庆,杨耀春千里奔波、亲负兄骸归葬故土,又过继幼子承续兄嗣、共享家产,尽显客家人敦亲睦族的手足情谊。
杨耀春的仁孝,并未局限于自家门庭。“光绪十八年,督院李公瀚章、抚院刘公瑞芬会同汇题。于十二月十三日奉旨:旌表孝子,给建坊银三十两,入祀忠孝祠。诏书宠锡,希世之荣。” 两广总督李瀚章、广东巡抚刘瑞芬将其孝行据实上奏,朝廷下旨旌表,拨发建坊银两、准入忠孝祠供奉,在旧时乡间,获此朝廷褒奖,便是碑文所称的希世之荣。
其善举广布乡族,皆由仁孝本心延伸而来。碑文详细记载:“他如建省城崇善堂,岁祭族人义冢,修族祖国召公一脉无祀孤坟;命长子伟、次子俊置祀田,归宏冶公尝附祭;倡捐横田祖祠油灯会,拔余款为新祠冬至会。凡诸善举,皆仁孝之所推暨焉。” 他修义冢、置祀田、助祖祠、兴祭祀,以一己之力维系宗族礼法、帮扶乡族邻里。
乡里危难之时,他亦挺身而出。“甲戌春夏,旱魃为虐,乡人举公总理,吁请祈祷,立沛甘霖,群喜。公之精神,足以感召。” 光绪元年(甲戌)春夏大旱,乡众推举他主持祈雨事宜,至诚感召天地,终得甘霖润泽一方。
行医济世,更是他一生常态。“又精岐黄,踵门求治者,虽严寒酷暑必数往。贫者,赠以药饵,仁心为质。”他通晓医术,无论寒暑,有求必应,对贫苦乡邻无偿赠药施医,质朴仁心根植乡土。
碑文末载其生平家世:“其人也,春秋六十有七。原配戴太君,谥妙慧;德配黎太君,谥顺惠。有丈夫子四人,皆能敬承先志,以季子伸得请,大总统题褒‘孝阙流芳’。”杨耀春享年六十七岁,妻儿贤良、子嗣守志。最终,在其子杨伸恳请之下,大总统题赠“孝阙流芳”褒奖。这座镌刻孝德的石坊,终在南福落成、百年流芳。
客家先民辗转南迁、聚族而居,孕育了孝亲尊长、亲仁善邻的伦理传统。这一传统早已沉淀为客家乡土社会日用而不觉的道德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承载的精神内核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高度契合,至今仍是客家地区涵养乡风民风、推进基层治理的深厚文化滋养。多数古代功德牌坊矗立于通衢大道,供路人瞻仰,而“孝阙流芳”却安放乡间坟茔旁。这份选址,恰恰道出客家孝道朴素的内核:孝不是刻意做给世人观赏的表演,它根植于家庭烟火,落实在侍奉长辈、体恤手足、善待乡邻的一件件实事当中。旧时朝廷与民国的旌表立坊,正是对这份民间德行的官方认可。

(《杨谷园公行略》碑,叶泳淇摄于2026年8月17日)
站在当下回望碑文中记载的旧事,我们不必照搬旧时礼教的整套仪轨,但杨耀春身上那份发自本心的孝亲重义、恤济乡邻的品格,依旧有着现实意义。石坊是凝固的乡土记忆,碑刻是鲜活的人生注脚。这些碑刻记录的事迹并非遥不可及的传奇,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对待亲人、如何回馈桑梓的人生选择。
柚林几经荣枯,石坊岿然乡野。百年风雨洗尽旌表的旧时光彩,“孝阙流芳”如一部立在大地上的乡土读本。孝,不在宏大叙事之中,而在相守相望的烟火日常、守望互助的乡邻温情之间。这份源自客乡土地的道德底色,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撰文:叶泳淇
编辑:李舒宇 李佳欣(实习)
审核:练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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