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育 | 那只碎碗

门里门外 李育 摄

那只碎碗

●李 育

我常想起小时候一家四口围坐八仙桌吃饭的光景。老屋光线暗,日光从木窗格斜斜透进来,照在八仙桌上,也照在那只青花碗上。碗做得粗糙,碗口不圆,釉色也不均匀,但碗底有个“旺”字,是父亲的名字,用钢凿子刻的,笔画深嵌入瓷,像父亲额上的皱纹。那时村里家家碗底都刻有字,办酒席时相互借碗,散席后按字归还,这是那个年代村庄的默契。

我记不清是怎么把它打碎的了。大约是手滑,或者是夹菜时分心了,只听“哐当”一声,碎瓷片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像一朵惨白的花突然凋谢。母亲的脸立刻沉下来,“哎哟”一声放下筷子,伸手就拧住我的脸蛋,指节攥得紧,疼得我直咧嘴。父亲没吭声,只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比碎瓷还扎人。我被拧着耳朵,推到灶间拿新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吧嗒吧嗒落在地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那顿饭之后,我记住了一件事:碗是不能碎的。碗碎了,便是你毛手毛脚,便是你不懂得惜物。在那个贫苦的年代里,碗是家里的重要财产之一,是日子紧巴巴时仍要小心护着的东西。村里头的孩子都懂这个道理,挨过拧的也不止我一个。

前几日,女儿回家吃饭,她正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得高兴,手一挥,袖子带倒了一只白瓷碗。碗从桌沿滚下去,在瓷砖地上摔得清脆。那一瞬间我差点站起来,三十年前被拧过的脸蛋仿佛又疼了起来,嘴里已经冒出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可满桌子的人没人理我。妻子放下筷子,绕过桌子去看女儿的手:“割着没?割着没?”又把椅子挪开:“别动,地上有碎碴。”女儿站着没动,看看地上的碎瓷,又看看我,一脸不以为然,说了句:“我又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不就得了。”妻子已经拿来扫帚,蹲在地上仔细地扫,一片碎碴都没放过。

我还想再训几句,刚张嘴,就被妻子拦住了:“碗碎了就碎了,改变不了的事,人没事就行。现在又不是旧时候,一只碗值几个钱?”她把女儿拉回椅子上,又添了半碗饭。女儿低头吃饭的样子,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可她没哭,脸上也没有红印,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如今超市里几块钱一只的白瓷碗,碎了再去买就是,碗底只有商标,再也没有刻字,谁也不借谁的碗了。

时代变得这样快,快到一只碗从惜物变成了惜人。哪种更好?大约都好吧,都是大人教孩子吃饭的道理,只是教法不同罢了。只是我忽然想,若是女儿将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不小心打碎了碗,她会拧孩子的脸蛋吗?大约不会了。可我竟有些说不清的遗憾。那些被拧过的脸蛋虽然疼,可那些疼痛里,有一种对日常之物的珍惜,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都忘不掉——就像碗底那个“旺”字,一笔一画,刻得那样深。

2026年9月15日梅州日报·家庭

编辑:廖    智

审核:刘奕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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