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水东流:松口古镇文明形态演进稽考(上)

编者按

《广东史志》2026年第3期(总第136期)首刊客家文史学者李锦让《梅水东流:松口古镇文明形态演进稽考》一文,其视角独特,整体深描,一破既往研究之碎片化格局,以“历史社会学”总其机理,尤以“拓荒—迁徙—海客—革命—复兴”五部曲括其全脉,足为区域社会史研究立一样本。

松口虽一镇,而千年文脉层累,非寻常市镇可及。此文九千言,上溯源流,下究嬗变。今本报“客家”版分上下两期刊载,以飨读者,亦为关心松口人士存此学术见证。愿读者于古镇兴替间,见客家人闯荡四海、不忘根本之精神,亦知一方水土之盛衰,关乎时势,更系乎人心。

本文首发于广东方志权威学术期刊《广东史志》2026年第3期(冰尔/供图)


● 李锦让

摘要

松口古镇是客家文明演进的典型样本。本文以地名考释为经,以姓氏流变为纬,以“松口不认州”现象为切入,对松口千年历史进行整体性深描。文章考证了“东畲寨—义安围—梅口镇—松口堡”四次更名所蕴含的族群更替与社会转型信息;梳理了从“十四望族”到“百家姓”的移民层累过程及其社会史意义;剖析了“松口不认州”背后地理、经济、社会三重底气的历史建构逻辑。在此基础上,本文将松口文明演进归纳为“拓荒—迁徙—海客—革命—复兴”五部曲,揭示其作为“文化动能转换器”的内在机理。笔者认为,松口的学术价值,在于它为理解中国传统市镇如何完成从封闭到开放、从山地到海洋、从地方到全球的文明跃迁,提供了一个完整而鲜活的样本。

梅县区松口镇高标准推进松口古街保护提升,打造“南洋海丝路·客侨第一镇”,有力推动文旅融合发展(连志城/摄)

关键词


松口古镇;地名考证;姓氏迁徙;侨乡社会;文明形态


引言

一个问题与一种方法

粤东梅县有座古镇,名曰松口。论行政级别,不过一镇而已;论人口规模,鼎盛时亦不过数万。然其在中国客家人心中之分量,在岭南区域史上之地位,却远非寻常乡镇可比。这里有“岭南内河第一港”之称,有“客家人下南洋第一站”之誉,更有“自古松口不认州”之谚流传至今。

走进千年古镇松口,老街旧巷仿佛在诉说“客家人下南洋”的往事(高讯/摄)

笔者治松口史事有年,每翻阅旧志、踏勘遗迹、访求故老,常为一问题所萦绕:区区一镇,何以能有如此气象?其由荒僻山寨而跻身商贸巨镇,由封闭山乡而联通五洲四海,其间之动力为何?机制为何?路径为何?

细思之,前贤时彦之研究,或专注于侨批经济,或用力于建筑形态,或留心于民间信仰,皆有所见,亦皆有所蔽。蔽在何处?蔽在“碎片化”——将一有机整体,剖分为互不统属之专题,遂使松口之完整面目,隐而不彰。

本文尝试另辟蹊径。笔者将松口视为一“文明有机体”,综合运用地名学、姓氏学、历史地理学与区域社会史之方法,对其千年历史进行整体性深描。所据材料,以地方志乘为骨干,以族谱碑刻为佐证,以田野调查为补充,力求论从史出,言之有据。非敢谓遂能发千古之覆,唯期提供一观察松口、理解松口之新视角耳。

千年古镇松口,圩镇面貌焕然一新(高讯/摄)

一、地名四易:


一部压缩的文明演进史

地名之学,古人谓之“地名训诂”,今人纳入历史地理学范畴。一地之名,非随意而取,其间往往蕴藏丰富之历史信息。族群之更替、政区之沿革、经济之转型、文化之层累,皆可于地名变迁中窥其消息。松口地名之演变,正是绝佳例证。

考诸史志,松口历史上凡四易其名,曰“东畲寨”,曰“义安围”,曰“梅口镇”,曰“松口堡”。四者非简单名号更替,实为四种文明形态之递进。

(一)“东畲寨”考:百越先民的山地文明印记

松口最早之名,据地方志乘追述,为“东畲寨”。清光绪《嘉应州志》虽未专条记载此名,然于相关沿革叙述中,透露出西汉时期此地为畲族先民活动区域之信息。乾隆十五年王之正纂修之《嘉应州志》,于“沿革”门中亦有类似追述。综合二志所载,可知“东畲寨”之说,虽系后世追记,而并非向壁虚造。

“畲”字何义?《集韵》释为“火种也”,即刀耕火种之意。唐宋文献中,多以此字指称闽粤赣边区之土著族群,所谓“畲民”“畲人”者是也。其族源可追溯至百越系统,为岭南最古老之居民之一。

“寨”字又当何解?《玉篇》云:“寨,羊宿处。”引申为防卫之所。《集韵》释为“篱落也”,即栅栏、围栏之意。宋人编纂之《武经总要》谓:“寨,防守之栅也。”要之,“寨”有双重意涵:一为防御工事,二为聚居之所。合而观之,乃是有防御设施之聚落。

“东畲寨”三字联读,可窥见如下历史图景:两千年前,梅江两岸尚为原始森林所覆盖,畲族先民择高地而居,以刀耕火种为生计,以渔猎采集为补充。其聚落以“寨”为名,说明生存环境并非安逸——野兽出没、部落冲突、山水之险,皆需时时设防。此乃一典型的百越山地文明形态。

笔者尝于松口附近踏勘,于梅江两岸阶地上偶见几何印纹陶片,其纹饰、胎质与粤东地区所出先秦越人遗物相类。惜乎系统考古工作尚未展开,地下之证据链尚待完善。然就现有文献与零星出土实物互证,“东畲寨”作为松口文明之“基底层”,当可确认。

【按】治松口史者,多有重“客”轻“畲”之倾向,于畲族先民之贡献,或一笔带过,或略而不谈。实则畲族文明为松口之底色,后来客家文化之诸多特质——如山耕技术、草药知识、山地适应能力——多有取资于畲民者。族群互动非简单取代,其间有冲突、有融合、有借用,此一复杂过程,尚待深入研究,兹不赘述。

(二)“义安围”考:汉人南迁与宗族堡垒的兴起

自“东畲寨”而“义安围”,是一次深刻的文明转型。

“义安”二字,源于行政区划。考诸正史,东晋义熙九年(413年),分东官郡立义安郡,治所在海阳县(今潮州),辖境约当今粤东潮汕、梅州一带。松口其时属义安郡管辖,故有“义安”之称。此一字之改,标志中原王朝行政力量已渗透至此。

“围”字,则是理解此次转型之关键。何谓“围”?《说文》云:“围,守也。”甲骨文中,“围”字象四面合围之形,本义为包围、环绕。在客家地区,“围”又特指一种建筑形态——围屋。此种建筑,外有高墙,内有天井,聚族而居,兼具生活、生产、防御多重功能。赣南称“土围”,闽西称“土楼”,粤东称“围龙屋”,名异而实同。

由“寨”而“围”,一字之易,透露何等消息?笔者以为,至少有三端可述:

其一,族群主体之更替。从畲族之“寨”到汉人之“围”,背后是宋元之际大规模移民浪潮。中原板荡,元兵南侵,大量客家人自福建宁化、上杭沿汀江、梅江南下,松口成为重要迁入地。客家人“反客为主”,渐成地方主体族群。

其二,聚居形态之升级。“寨”多为临时性或半永久性防御工事,规模有限,组织松散;“围”则是精心规划、长期经营的宗族堡垒,规模宏大,组织严密。一座大型围屋,可容数百人乃至上千人居住,内有祠堂、水井、仓储、防御设施,俨然一自给自足之小社会。

其三,社会心理之反映。赣南学者万幼楠论围屋起源,一针见血指出“防匪盗、防乱兵是其根本动机”。诚哉斯言。南迁汉人,身处陌生环境,面对土著冲突、匪患骚扰、政权更迭之动荡,唯有聚族而居、高墙自保,方能立足。“围”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一种心理防御、一种生存策略。

【按】由“寨”而“围”,表面上是一进步——防御能力增强、组织程度提高。然深入思之,此一转变亦有代价。“寨”时代,畲民虽防御简陋,然与山林环境高度和谐;“围”时代,汉人虽立足稳固,然高墙之内,亦埋下宗族封闭、土客矛盾之种子。历史演进,往往利弊相生,不可执一端而论。

(三)“梅口镇”考:从军事据点向商贸枢纽的转折

松口历史之真正转折,发生在五代十国时期。南汉乾和三年(公元945年),政权在此设立“梅口镇”。

此一事件,最早见于清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该书卷一百零三“广东四”载:“梅口镇,(程乡)县东七十里。志云:南汉尝屯兵于此,谓之梅口戍。”顾氏所引“志云”,当指前代方志,惜其书已佚,无从覆按。然《读史方舆纪要》向以征引浩博、考订精审著称,其说当有所据。

“梅口”之“梅”,大有讲究。传统认为此名得自梅江,而梅江之“梅”,源头又在哪里?笔者稽考文献,发现有二说并存:

一说与秦末梅鋗有关。梅鋗,越人首领,秦末率族众助刘邦灭秦,以功封“台侯”,食邑岭南。《汉书》卷三十四《吴芮传》附载其事。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百二“梅州”条明确记载:“梅州,以梅鋗得名。”清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亦持此说。若此说成立,则“梅口”之“梅”可追溯至秦汉之际,历史悠久。

一说与五代南汉“梅王”有关。明嘉靖《广东通志》引《五代史》载,南汉高祖刘龑封其子(一说其弟)刘崇兴为“梅王”,封地正在今梅州一带。《新五代史·南汉世家》亦有类似记载。公元945年设“梅口镇”时,正值刘氏政权统治岭南,“梅口”之名,很可能直接取自“梅王”封号。以王爵封号为地名,五代十国时期不乏其例。

二说孰是?笔者倾向于认为,两说可以兼容。“梅”字作为地域标识,可能早在秦汉梅鋗时代已播下种子,至五代“梅王”封号又得以强化,最终在设镇时正式成为政区名称。地名之形成,往往是层累叠加而非一次性赋予,此即一例。至于梅州得名于“梅花”之说,多属文学诗词之浪漫联想,不足为严谨治史者所取也。

然名称之考据固重要,更关键者在于“镇”字之义涵转变。唐代之“镇”,主要为军事单位。《新唐书·兵志》载:“唐初,兵之戍边者,大曰军,小曰守捉,曰城,曰镇。”彼时之镇,乃边境屯兵之所,与商业市集无涉。顾祖禹谓南汉“尝屯兵于此,谓之梅口戍”,正说明早期“梅口镇”的军事性质。

变化发生在宋代。北宋建立后,大力削夺藩镇兵权,原军镇之军事职能逐渐消退。与此同时,南方经济蓬勃发展,一些交通便利、人烟稠密之军镇,自然而然地转化为商业市集。政府顺应这一趋势,重新定义“镇”之性质——规定“镇”须设于“人烟繁盛处”,人口满百户方可设镇。至此,“镇”从军事单位演变为基层商业行政单位。

南汉在梅江入口设“梅口镇”,眼光不可谓不敏锐。此地梅江与松源河交汇,上通赣南闽西,下达潮汕南海,是天然的水运枢纽。设“镇”于此,等于官方认证:这里不再是边陲防御据点,而要承担物流、商贸、管理的区域中心功能。

【按】治史者于“梅口镇”设立之年(945年)与梅州设立之年(971年),多未加注意。实则前者早于后者26年,若与清雍正十一年(1733年)设立之嘉应州相比,更早了788年。行政建置时间之先后,虽非“松口不认州”之主因,然亦构成其历史底气之一端。地方自信,非凭空而来,自有渊源可寻。

梅县区松口镇高标准推进松口古街保护提升,打造“南洋海丝路·客侨第一镇”,有力推动文旅融合发展(连志城/摄)

(四)“松口堡”考:名异实同的延续与升华

“梅口”何时改称“松口”?确切年代,文献无征。然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中已出现“松口”之名,则至迟南宋已改。

改名原因,地方流传两说。一说因地处松源河汇入梅江之口,故称“松口”。此说合乎地理命名通则——两水交汇处多以支流入干流之口命名,如汉口(汉水入长江)、江口(某江入某水)皆是。松源河为梅江重要支流,其入梅江处称“松口”,顺理成章。

一说因松柏圩与溪口圩合并,各取一字而得名。此说流传于民间,然笔者查阅《松口镇志》及相关碑刻,未见确凿记载。两圩合并之事,或为历史事实,然是否直接导致“松口”得名,尚待进一步考证。

名称虽改,“镇”之实质非但未变,反而愈益彰显。明清两代,松口凭借“盐上米下”之贸易体系,发展为粤东商贸巨镇。所谓“盐上”,即潮汕海盐经韩江、梅江溯流而上,运至松口集散,再销往赣南、闽西山区;所谓“米下”,即赣南、闽西之米粮山货顺流而下,经松口转运,供应潮汕乃至出口南洋。松口居其中,掌控物流之枢纽,坐收商贸之红利。

火船码头(连志城/摄)

至清中叶,松口已有“日泊千船”之盛况。沿梅江码头多达二十余处,商铺超过一千家。光绪《嘉应州志》于商贸门中,虽未专列松口,然于相关叙述中,隐然可见松口作为区域商贸中心之地位。嘉庆进士宋湘所作《嘉应州三十六堡歌》,开篇即道“松口人称财第一”,其经济实力,已为时人公认。

【按】由“梅口”而“松口”,名称虽变,其作为水运枢纽、商贸中心之实质一脉相承。地名之学,既须考其名之由来,更须究其实之演变。名可易,实不可移。松口之“堡”,从军事据点转化为商业市镇,从区域中心跃升为跨省枢纽,从内河港口联通全球网络——名称背后,是一部层层递进的文明演进史。

二、姓氏层累:


一部微缩的移民社会史

如果说地名揭示了松口历史的骨架,那么姓氏构成则为这骨架填充了血肉。松口有一文化奇观:区区一镇,竟汇聚一百二十余姓。据1985年统计,全镇姓氏达120个以上。这一现象,被誉为“活态的姓氏博物馆”。

笔者尝思:姓氏之繁多,非松口独有,何以松口之姓氏构成具有特殊学术价值?细思之,关键不在“多”,而在“层累”——松口之众多姓氏,非一时一地涌入,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因不同动因、循不同路径,层层叠加而成。每一波姓氏迁入,都对应着一次重大历史变动。解码这一层累结构,便是解读一部微缩的中国东南移民史。

(一)宋元奠基:十四望族与族群重构

松口姓氏格局之第一块基石,奠定于宋末元初。彼时,北方战乱频仍,元军南下,大量原居于福建宁化、上杭、连城等地的客家人,为避战祸,沿汀江、梅江水系大规模南迁。松口以其水陆要冲之位置,成为重要迁入地与中转站。

此一时期迁入之家族,构成松口社会最早的骨干。民间流传的“十四望族”顺口溜,正是这一历史记忆的生动遗存。其词曰:

“椿高楼棚好嬲凉,捉起锣鼓齐咚喳。”

以客家话谐音解读,十四字分别对应:钟、高、刘、彭、何、廖、梁、卓、许、罗、古、徐、董、程。这十四姓,多在此时期落地生根,迅速成为地方社会的望族。

其中,卓姓之迁徙史尤为典型,且富有悲壮色彩。据光绪《嘉应州志》卷二十三“人物”门载,卓氏一族在宋末积极响应文天祥号召,举族抗元,“有八百人勤王,后散处各地”。文天祥兵败被俘后,卓姓族人南迁至松口等地。这一迁徙,既为避祸,亦包含对故国忠义的坚守。

更可注意的是,卓氏后来成为早期“下南洋”的华侨先驱。据族谱记载,卓氏后裔卓谋,于明初率众浮海,抵达婆罗洲(今加里曼丹岛),成为有文献可考的早期客家海外拓殖者之一。从“忠义勤王”到“跨海谋生”,卓氏家族史贯穿了客家人命运的重大转折。

【按】“十四望族”顺口溜之形成与流传,本身就是一值得研究的文化现象。以歌谣形式记忆姓氏,既便于传诵,也暗含排序——十四姓之排列,很可能反映其在地方社会中的地位高低或迁入先后。民间记忆,自有其逻辑,不可视为随意编造。

此一阶段姓氏迁入,带来的是族群结构之根本改变。松口从畲族为主体之“寨”,转变为客家人为主体之“围”,完成了“反客为主”的族群重构。同时,十四望族之形成,也标志着宗族社会的建立——各姓建祠堂、修族谱、立族规,形成以血缘为纽带的基层社会组织。

(二)明清扩容:商贸网络与“百姓杂处”

明清两代,松口姓氏迎来第二次大扩容。与宋元时期“避乱求生”之被动迁徙不同,此阶段迁入者多出于“逐利谋发”之主动选择。

松口全景(逢五、十为墟期,约有商店一千余间,可乘梅松公路汽车达此)(日报图库 供)

明中叶以降,松口“盐上米下”贸易体系日益成熟,商业繁荣吸引四方商贾。潮汕之盐商、闽南之茶商、江西之米商、本地之船户,随商贸网络汇聚于此。他们或开设行栈,或经营运输,或从事服务行业,逐渐落户定居。

据《松口镇志》及地方族谱记载,许多非“十四望族”之家族,多在此时期因商而兴。李、谢、张、曾、黄、陈等姓,逐渐发展成为地方大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李、梁二姓后来居上,人口繁衍最盛,竟占据松口人口半数以上。这一变化,强有力地说明经济格局之变动对人口结构之重塑力。

李姓之崛起,与李士淳(号二何)密切相关。李士淳为明末翰林,崇祯太子之师,明亡后归隐松口,建“世德堂”、倡建“元魁塔”、兴办“二何书院”,文名盛于一时。李氏一族由此成为松口首屈一指之望族,其影响延续至今。

元魁塔(连志城/摄)

梁姓之兴盛,则与华侨经济密切相关。清末民初,梁姓子弟大量下南洋,致富后返乡投资,兴建宅第、捐资公益,家族势力迅速扩张。梁映堂、梁密庵父子所建之“承德楼”,中西合璧,富丽堂皇,至今犹为松口建筑之翘楚。

此一阶段姓氏扩容,使松口从“十四望族”之骨干框架,丰满为“百姓杂处”之繁盛格局。不同地域、不同方言(如潮语、闽南语)之族群在此交汇,通过商业合作、邻里共处、婚姻联结,实现了深层次的文化交融与身份整合。松口兼容并包之市镇文化性格,由此塑造。

(三)抗战淬炼:战火中的最后注入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松口姓氏迎来最后一波重大注入。1939年,潮汕沦陷,大量难民沿韩江、梅江溯流而上,向相对安全之内陆山区迁徙。松口作为粤东重要内河港口与商贸中心,再次承担起接纳难民之角色。

这批因战火而来的新移民,其性质与前两次迥异。宋元移民是主动南迁、寻求新家园;明清移民是追逐利润、拓展商机;而抗战移民则是紧急状态下之被动逃难。他们仓皇而来,身无长物,融入过程充满艰辛。

松口街市一角(日报图库 供)

据松口故老口述,彼时松口街头巷尾、祠堂庙宇,皆住满难民。本地士绅商贾多有施粥赈济者,各宗族亦尽其所能接纳安置。部分难民战事平息后返回原籍,亦有相当数量留居松口,娶妻生子,落地生根。

此次迁徙为松口本就丰富的姓氏库增添了最后一批注脚。具体增加多少姓氏,难以精确统计,然其历史意义不容忽视。它使松口的“活态基因库”更加完整,也烙印上了家国苦难与同胞共济之集体记忆。

【按】从“十四望族”到“百家姓”,松口姓氏变迁史,是一部可触摸的移民史。它告诉我们:松口社会不是由单一宗族垄断的封闭体系,而是由多个在不同历史时期、因不同机缘迁入的族群共同构成的开放网络。这种多元性而非单一性,这种开放性而非封闭性,正是松口历经千年而始终充满活力的结构性密码。

(作者系岭东文献与文化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市政协文史委委员、市方志办专家库成员)

编辑:张晓珊

审核:叶晓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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