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炳卿 | 回味味窖粄


回味味窖粄

●姚炳卿


味窖粄是梅州家喻户晓的传统风味小吃,在岁月的长河中,笔者60余年前有一回吃的味窖粄,特别美味,还承载着家乡的记忆和母亲暖暖的爱意。

20世纪60年代中期,由于物资匮乏,粮食紧缺,在我老家梅州城郊东厢17生产队(姚屋),各家主食是粥,辅之“瓜菜代”,吃一餐硬米饭还得精打细算。我上初中的某个暑假,母亲打算用生产队分给各家的早稻口粮给家人做一次味窖粄。

味窖粄(宁萌/摄)


那天,她用搪瓷盆装了几斤新米,拿了粉筛、簸箕、长柄勺等,叫上我一同去碓间要我踏碓。约7平方米的碓间,在姚屋半月形池塘一端几间泥砖砌筑的平房内,有各种祖传公用的制作器具:碓窟——嵌入地下与地面齐平、中间的圆窝上大下小深30厘米左右的石臼;碓杆——安有杠杆支架的一根长近两米的圆木,前端装一垂直短木杵为碓头,末端削扁为碓尾并在地上配一凹陷尾穴;扶手——两边各竖一根1米多高的木杆支撑的一条横木。

我俩进入碓间,母亲拿干净布蹲下擦拭臼内,干净了倒入米,站起后又擦了擦短木杵的顶部,顺手拿掉那根一头带丫、撑住碓杆前端的小长木棍,短木杵落了臼就叫我开始踏碓。我第一次一个人踏碓心里高兴,手扶扶手、左脚着地、右脚抬起踩住碓尾,身体一使劲右脚踏下腿绷直、左脚悬起、碓尾入尾穴、碓头高高扬起;身体劲一松右脚仍抬起踩着碓尾、左脚仍着地、碓尾回归、碓头回落砸向臼中的米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十几个起起落落的回合过后我有些乏力,碓头时低时高变得不稳。蹲在臼前不时用长柄勺翻动臼中米的母亲说:“你知‘狗踏碓’么(童谣:鸡公砻谷狗踏碓)?冇下数,唔使急,米唔多,休息一下再慢慢踏。”她拿起旁边那根小长木棍一头撑地一头用丫撑住碓杆前端,再用勺子从臼中舀上碎米与粉倒入粉筛,过筛后又把碎米倒回臼里。接着,我继续踏碓乏了休息,母亲继续舀碎米与粉过筛……

踏好米粉,我俩回到厨房。母亲开始忙碌:把柴灶上的大铁锅洗刷干净,舀入几瓢水盖上锅盖叫我烧火;从橱柜里拿出层层叠叠数十个背面灰白、内里褐釉的小钵,放入大木盆里清洗;把装米粉的搪瓷盆放上灶台,舀少量冷水倒入并用勺子搅拌,再加入适量土碱水(灰水——用晒干的稻草、黄豆秆等烧成灰制作)搅匀;锅里水开了她拿热水瓶来装,还一手持瓶慢慢把开水倒入搪瓷盆中、一手仍用勺子不停搅拌成“生熟浆”,直至粉浆的稠度正好。之后,她往锅里加几瓢冷水,放上一个大圆竹箅,把洗干净的小钵一个挨一个在上面排满,接着从搪瓷盆中舀浆一勺一勺倒入小钵,每个只盛七八分满。舀浆过半她说:“烧大火。”我原先离灶膛稍远些坐小矮凳上添柴,这下站起来把靠墙角堆放的鲁萁、枯树枝一把一把弄好,再蹲下有序塞进灶膛。火顿时旺起来,不时有“毕毕剥剥”的声响,锅里升腾起热气,一会使正在舀浆的她的额头沁出了汗珠。我身上也在冒汗,仍继续把火烧旺。她舀好了浆盖上锅盖,热气就从大锅盖的缝隙里不断升腾。她出去拿了一捆鲁萁回来,说:“改烧中火。”

约20分钟后,她让我停止烧火。熄火有一会她把锅盖揭开,顿时厨房里弥漫着味窖粄特有的淡淡清香。我往锅中一看:几十个小钵里都膨胀着乳白色带点青的粄,个个中间有个“窖”(凹陷)。她拿来簸箕放上灶台,从锅里拣出一个个小钵放入,还说:“碗橱里有我熬好的红味(黄糖、酱油、姜蒜等熬制),你去吃几个。”我的肚子里早上吃的粥已不知去向,迫不及待地从橱柜中拿出调羹及装有红味的碗,又拿出一个盘子放上两支小竹签并装上好几个味窖粄,都放在进厨房的台阶上,还把一张小矮凳放台阶下;坐好后拿起一个小钵往粄的“窖”里舀几调羹红味,再用小竹签沿粄的边缘旋转一圈,又对称划分数小块让红味渗入缝隙,接着用小竹签叉上蘸味的一小块放入口中,瞬间那甜中带咸、咸里有香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咬嚼那粄感到嫩糯韧滑,没嚼几下就吞入肚中;又拿小竹签一同叉上二三小块来吃,增加口感的交融及美味的享用,如此贪婪地吃了一小钵接一小钵……

不久后,我由于特殊原因到外地参加了工作,接着又参军、转业至退休。梅州的老家,许多年后从城郊农村转变为城区,带来不小的变化。在那物资逐渐丰富的数十年间,我曾很多次回到老家,与亲戚们聚餐或朋友们在农家乐饭店吃饭,好几次有蘸红味吃味窖粄,我嘴馋:一块又一块蘸味放入口中细嚼,却都难以找到那年我在付出劳动后,吃母亲制作的味窖粄的美美滋味,以及那种酣畅淋漓地留下的印记。梁衡先生在散文《吃瓜》一文中说:“人生许多美好只能有一次,过后便只好保存在记忆里了。”是啊,那乡间的踏碓、灶膛的烧火、味窖粄的美味、母爱的温暖,已成为我青少年记忆中的特别风景。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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