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冻人钟展峰专栏】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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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人钟展峰专栏】相依为命

【我们在同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各自活着,又彼此看着。】


巧玲/摄


以前我以为,相依为命是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后来我被摁在这张床上,才知道相依为命是另一回事。

窗外又在下雨。我头痒,母亲坐在床边,拿着一把旧梳子,慢慢地给我梳头。她的手有时候抖得厉害,梳齿刮痛我的头皮,她立刻停下来,用手掌抚平,轻轻问:“不痛吧?”我说不痛。她继续梳,又停,又梳。雨声大了,天色暗了,她没开灯,还在梳。

夜里,雨还在下。灯泡旁边墙壁那道裂缝还在,几十年,它没有变宽,只是颜色深了。它陪着我,我也看着它。手不能动,脚不能走,只有这双眼睛,还能看,还能认。但它在,我也在。

雨声裹着脚步声进来,是玲姐。她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粥,笑着说加了红枣,甜着呢。她腰椎不好,走路时左脚时不时拖在地上,沙沙地响。她把粥放在床头桌上,碗沿磕了一下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她赶紧稳住碗,顺手用拇指把那一点溢出的粥抹掉了,又用拇指腹在围裙边上揩了揩,然后才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开了灯,又去忙了。

我看着她们。一个在慢,一个在笑。雨声小了,心也跟着静了。

这就是相依为命。不是紧紧靠在一起,是她在隔壁睡着,我在床上醒着,隔着墙还能听见她的叹息声。是那道裂缝没有变宽,我也没有闭眼。我们在同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各自活着,又彼此看着。

母亲梳完了头,把梳子轻轻放下,又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起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在我的头皮上轻轻抚过。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撑着防褥疮气垫护栏慢慢站起来,起身去厅里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搭了一瞬,像在确认这间屋子还在。

窗外的雨还在下。那碗粥的热气,在灯下慢慢散了,散成一小片薄薄的白雾,在灯下悬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去。灯还亮着。

 梅州日报2026年8月4日世相版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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