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侯镇的打铁花传奇
●赖秀芳
2025年正月十五,梅州大埔百侯镇的老晒谷场被寒夜裹挟,而一场火热的元宵晚会正待精彩上演。高龄老人钟阿公褪去棉袄,露出黑红脊背像块老树根。三座红泥炉蹲在空地上,炉口喷出的蓝火苗舔着夜空,把霜气都烫出个豁口。老人抄起铁锨往炉里添炭,火星子噼啪溅到他手背的老茧上——这项客家非遗手艺“打铁花”从明朝那会儿就传下来了,族谱里写着“嘉靖年间,钟氏先祖以铁花祭天”。
“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钟阿公抓起焦炭投入炉中,火星子溅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打铁花不比放烟花,得用血肉之躯接住老天的祝福。”话音未落,他的徒弟阿强已头戴反扣的葫芦瓢,手持两根手腕粗的枣木棒,小跑着冲向五米外的竹棚。
竹棚顶端的老杆缠着三丈长的红布鞭炮——这是中原“设彩”古俗在岭南的活态传承。阿强将粗麻布浸透井水裹住手腕,抄起枣木棒时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将盛满铁水的上棒抵住下棒。双臂肌肉虬结如盘根老树,猛然发力!霎时间上千摄氏度的铁水化作熔金瀑布冲天而起,撞在浸过盐水的枣木棒上轰然炸开,万千赤红星子泼撒如银河倒悬。火星子噼啪砸在青石板上,惊得围观人群后退半步又忍不住踮脚前探,几个孩童举着竹竿去接坠落的光点。
钟阿公眯着眼望着纷扬的铁雨,喉头滚动着陈年往事:“明朝万历二十三年闹春旱,我们钟家先祖赤脚踏过炭火巷,脚底燎泡此起彼伏,偏要仰头饮下滚烫的铁水!”明清时期,闽粤赣边的客家人把中原冶铁术揉进岭南社火,各姓宗族轮流执炉,往铁水里掺祖先香灰。那时节打花人都是真功夫,脚掌踏过灼红的炭道,反手甩出的铁水要在半空绽成九重莲,靠的就是铜钱厚的老茧,方能抵住飞溅的熔渣。
“从前哪有这么讲究?”钟阿公望着漫天铁雨喃喃道。明清时期,闽粤赣边的客家先民为庆祝迁徙定居,将中原打铁花技艺与岭南社火融合。每逢元宵,各姓宗族轮流主持,把祭祀祖先的香灰混入铁水,寓意“薪火相传”。最惊险时,打花者需赤足踩过炭火堆,再将铁水甩向高空,靠脚底老茧抵御飞溅的熔渣。
此刻,人群中忙碌的第三代传人秀娟引人瞩目。这位曾在深圳做设计师的姑娘,三年前辞去工作回乡拜师。她改良了打铁花的防护装备,给葫芦瓢内衬浸湿的苎麻布;又参照确山经验,在花棚四周架起安全网。当第二勺铁水腾空时,她突然举起大喊:“乡亲父老们看!这就是咱们客家人的‘铁梨花’!”喧嚣声里,金色火花与围龙屋的剪影交相辉映,乡亲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记录。
“以前总觉得这东西土气。”秀娟擦拭着镜头笑道:“直到看见阿爸他们为了准备这场表演,连续三天守在炉边调整火候。他们说,铁水温度差10摄氏度,绽放的姿态就完全不同。”这种近乎偏执的较真,恰似客家人骨子里的坚韧——就像当年他们的祖先背着铁砧翻越武夷山,每一声锤响都在诉说生存的信念。
午夜时分,最后一捧铁水耗尽。月光下,地面残留的铁屑仍泛着微光。几个孩童蹲在地上仔细搜寻,据说把这些冷却后的铁屑结晶带回家,能保平安。钟阿公披上衣服,摸出手表看了看,喃喃道:“该给明天的游客演示做准备了。”如今的百侯镇,每星期都有研学团队前来体验打铁花。镇政府拨专款修建了恒温工坊,让这项千年绝技不再受制于天气。
我转身离去时,工坊外墙上新刷的标语映入眼帘:铁树银花落,人间星河流。或许,真正的传承从不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而在这些灼烫的痕迹中——在老人掌心的老茧里,在飞溅的铁花照亮的夜空下。2021年,“梅州客家打铁花”入选广东省级非遗扩展项目,传承基地就设在百侯镇侯南村。当地政府创新引入LED冷光技术,既还原了铁花绽放的震撼,又消除了安全隐患,让这门古老技艺在新时代焕发新生,诠释着“活态传承”的真谛。
【注:文中“钟阿公”的原型是钟永昌(1948-),百侯镇首批恢复打铁花的老匠人,曾参与1987年“首届客家民俗文化节”表演。钟秀娟(1990-),返乡创业青年,将打铁花元素融入文创设计,开发“铁花纹样”茶具系列。】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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