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日报2026年7月28日家庭版
乡厨父亲
●方 向(李育笔名)
周末家庭聚餐,父亲端上了他忙活一上午做出来的“封鸡”。这道菜在梅县松口的餐桌上消失已久,父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乡厨,按他的说法,旧时松口的筵席上,封鸡是撑场面的硬菜,少不得它。
历史悠久的松口名菜封鸡(李育/摄)
历史悠久的松口名菜封鸡。上面是香气四溢的鸡肉,垫在下面的是晶莹软糯的米粒。(李育/摄)
父亲在新中国成立前夕便跟着伯父做乡厨,从烧火、洗菜、切菜这些最基础的工种做起。长年累月,灶台边的耳濡目染,让他慢慢得了伯父的真传。加上他自己肯钻研、爱琢磨,厨艺日益精进,口味也愈发受到乡亲们的好评。
儿时的记忆里,四邻八乡的红白宴席,前来帮衬的总是兄弟梓叔、叔婆伯姆,亲亲热热。父亲照例被请去掌勺。他俨然厨房里的总指挥,三言两语便将桌椅、碗筷、洗切的活计分派妥当。
我最爱看父亲在大灶前炒菜的样子。土灶烧的是柴火,那火不像现在的煤气灶那么文静,是烈的、野的,呼呼地往外蹿。父亲站在灶前,身子微微前倾,挥舞着锅铲,一刻不停地翻动。锅里的菜在旺火里打个滚就熟了,但父亲心里有数,什么时候该大火爆炒,什么时候该小火收汁。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也顾不得擦,只是偶尔侧过脸,用肩膀蹭一下。灶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从前的厨房,不比现在,哪有什么通风设备。狭小的空间里,锅里腾起的油烟和灶膛蹿出的烟火弥漫交织,常常把人熏得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少数家境稍好的人家,因为有海外华侨的接济,家里能置办一台小小的电风扇,那已经是了不得的奢侈品了。风一吹,下厨的光景才稍稍好过些。
父亲尝咸淡,从不用勺子。只见他抄起锅铲,从翻滚的汤汁里轻轻一舀,手腕微微一倾,汤汁便顺着铲尖淌下来。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铲尖上蘸一下,送进嘴里,抿一抿,眉头或舒展或微皱。有时觉得差了火候,便再捏一撮盐,从指缝间细细撒下去,手里的锅铲又翻动起来,一气呵成。
同时,他还要下达各种指令。哪样食材先下锅,哪道菜后上桌,里头的门道深着呢。父亲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两三遍,反复叮嘱过,心里才踏实。
在过去的客家地区,办筵席离不开八仙桌。这桌子方方正正,刚好坐下八个人,人们便给它取了个好名字——八仙桌,对应着那八位神仙,带着几分敬意。可它不只是一张吃饭的桌子,更是一张讲规矩的桌子。谁坐上座,谁坐下首,里头全是礼数,错不得的。遇上大场面,一家的桌子不够用,还得挨家挨户去借。
筵席一开始,负责传菜的女人们早就在厨房门口等着了。每人手里端一个长方形托盘,稳稳当当能放下五六碗菜。她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排着队往席上送菜。第一道菜,必定先上最德高望重的那一桌,那是长辈或贵客坐的位置。八仙桌承载的,从来不只是饭菜,更是待人接物、长幼有序的老规矩。
盛菜用的是八角碗,不像现在酒席上全是盘子。八仙桌就那么大地方,用碗比用盘子好摆,也能摆得下更多。菜的种类不算多,有时候一张桌上会见到两碗一样的菜,对着摆,方便两头的客人都能够着。菜品以荤为主:肉丸、扣肉、酸甜鱼……那时贫苦的年月,桌上大鱼大肉多,才显得主家殷实,才撑得起一场体面的宴席。
乡厨的酬劳,有两种算法。一种是全包,整场筵席的工钱一口价;另一种是按桌数算,一桌多少钱。可不管哪种算法,钱都少得可怜。说到底,请父亲去掌勺的,不是本家宗亲,就是左邻右舍,大家都沾亲带故的,酬劳不过是意思意思罢了。
20世纪90年代初那阵子,父亲掌勺的机会渐渐少了。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出去打工了,想找个人帮忙都难。下乡包席的流动团队,菜品花样多,上菜又快,很快就兴了起来。时代在变,筵席也在变,父亲那套老手艺,便像一桌慢慢凉了的菜,悄然退到了角落。
八仙桌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圆桌,能围坐更多人,也能摆下更多菜。菜品愈发丰富,山珍海味、凉菜甜品,荤素之间也讲究起了搭配。现代厨具在灶台上一字排开,将出菜效率推向了新的高度。一切都在变快、变多、变丰盛,只是偶尔会让人怀念,那个慢吞吞却人情味十足的过去。
乡厨父亲(李育/摄)
如今父母年事已高,平时家庭聚餐,掌勺的换成了我们这些年轻人。父亲偶尔会点评几句,海参要怎样泡发,鱿鱼该在哪一面落刀切花。话语不多,眼神却亮。我明白,那份对乡厨的执念从未离开过他。那是属于他的江湖,他的底气,他一生引以为傲的荣光。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请输入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