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展峰微信公众号二维码

阳台上的面具
●钟展峰
【他心里清楚,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讲过,英雄可以不靠光芒。】
阳台上挂着一个面具,孙悟空的,落了一层灰。面具耳边别着一根小塑料金箍棒,颜色已经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影子。
是老钟去年六一买的。隔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老钟让红姨取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回老钟手边。
“我不要。”他说,“我喜欢奥特曼。”
后来红姨告诉老钟,他家里没有奥特曼面具。他说的“喜欢”,不是选出来的,是他只知道奥特曼。
面具又挂回去了。风吹日晒,脸谱红漆皴出细密裂纹,耳边那截塑料金箍棒早已褪得惨白无光。它挂在那里,像一个问题,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答。
有一回红姨擦阳台,问老钟要不要收起来。
“挂着吧。”老钟说。
她没再问。
傍晚六点半,隔壁准时传来片头曲。鼓点一响,楼道就安静了。老钟在隔壁躺着,跟着听。怪兽来,奥特曼来,打一架,飞走。第二天同一个怪兽,同一个人,同一个结局。孩子不腻。
有一天片头曲没响。楼道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红姨去开。是隔壁那个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画的。”他说。
红姨接过来,拿到老钟面前。画上是一个红色的巨人,眼睛是两颗灯泡,胸口有个蓝色的灯。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英雄。
“画得好。”老钟说。
男孩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阳台。面具还在那里,夕阳照在那根小金箍棒上,有一小块光斑落在墙上。
“那个是什么?”他问。
“孙悟空。”
“孙悟空是谁?”
红姨正要说,老钟拦住了。
“一只猴子。”老钟说,“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猴子也能当英雄?”
“能。”
“他会发光吗?”
“不会。”
他想了想。“不发光的怎么当英雄?”
老钟没回答。他看着那只开裂的面具,心里清楚,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讲过,英雄可以不靠光芒。
男孩又看了一眼面具,跑回去了。
那天晚上,红姨把面具取下来,用湿布擦了擦。灰没了,脸谱上的金漆也擦亮了一些。那根小金箍棒别在耳边,怎么擦也挽回不了褪尽的色彩,只剩灰白的塑料底色。唯有一双火眼金睛完好如初,圆睁着,像藏着无人知晓的坎坷。
“放哪儿?”她问。
老钟想了想。“先放桌上吧。”
面具放在客厅桌上,正对着门。
第二天傍晚,片头曲又响了。听完之后,门铃也响了。
还是他。男孩站在门口,没拿画。他歪着头看桌上那个面具,看了一会儿。
“他能打赢怪兽吗?”
“他不打怪兽。”老钟说,“他打的是自己。”
他没听懂。但他没走。他站在门口,盯着面具的眼睛,面具也盯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他看起来很不服。”
老钟说:“对。他从来不服。”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根金箍棒。棒子在面具耳边轻轻晃了晃。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红姨看了老钟一眼。老钟点了点头。
他拿起面具,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他把面具举到自己脸前面,透过那两个眼洞看老钟。
“戴上试试。”老钟说。
他戴上了。面具太大,歪在一边,耳边那根金箍棒磕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脆响。他扶正了,站在那里,孙悟空的脸对着老钟,背后是晚霞。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后来他妈妈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面具摘下来,轻轻放回桌上。那根金箍棒和桌面碰了一下,又是一声脆响。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故事?”
老钟看着桌上那个褪了色的面具。
“有。”老钟说,“八十一难。要不要听?”
他没回答。他妈妈又喊了一声。他跑回去了。
红姨走过来,把面具拿起来,准备挂回阳台。
“放这儿吧。”老钟说,“明天他可能还来。”
面具静静搁在正对大门的桌案上,脸谱遍布裂纹,金箍棒早已褪尽色彩,只剩灰白的底色。唯独一双火眼圆睁,日日望向门外,等候一个愿意读懂它的人。
第二天傍晚,片头曲没响。
门铃响了。
梅州日报2026年7月21日世相版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请输入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