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日报2026年7月19日人物版

梅州将军 黄慕松、黎海如、曾问吾

与民国新疆

●崔保新

导 读

20世纪30年代，在粤东梅江流域出了两位国民政府军的中将——黄慕松与黎海如。他们曾在国民政府处置新疆危机中失之交臂，由此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近代新疆历史。本文爬梳有关历史文献，结合田野调查，为读者解开这一封尘已久的历史秘辛。

▲陆军大学校长黄慕松（摄于1933年）

▲民国陆军中将黎海如

▲曾问吾中年照（南京）

梅江山水出将才

黄慕松（1883-1937）梅州松源人，黎海如（1885-1937)，梅州平远县人。从地理上看，平远县与梅县山水相连，同处梅江流域。在行政沿革上，清代均属“嘉应五属”（今梅州）中的两县。在民国前期（1914-1920），二县同属潮循道管辖。从年龄上看，黄慕松长黎海如2岁。从社会角色看，黄、黎二人虽同为职业军人，授衔国民革命军中将。但是，他们的成长经历却大相径庭。

黄慕松早年肄业于丘逢甲创办的汕头岭东同文学堂。该著名学堂至少给了黄慕松三样东西：一是铸成救国之志；二是投笔从戎的优选；三是勤学外语留学强国。黄慕松先后有三次东渡日本学习军事的经历。1905年，黄慕松从广东武备学堂毕业，因学业优异，日语过关，遂获得广东省督抚官费保送，至日本陆军政务学校完成预备学业，继在日本陆军联队工兵大队实习。1906年6月，黄慕松考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学习，于1907年11月毕业。1908年初回到广州，先任广州黄埔陆军小学教官，后继任监督校长。1916年1月，已授少将军衔的黄慕松选择继续深造，遂以陆军工兵中尉身份考入日本陆军大学31期深造。日本陆大是日本最高军事学府，第一批考入日本陆大毕业者仅6人，以此奠定了黄慕松等6人日后在中国军界的显赫地位。

反观黎海如的从军之路，则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军人。黎海如毕业于广州黄埔陆军小学。从校际关系上讲，黄慕松算是黎海如的教官或校长。黎海如亦因学业优异，先考入北京清河陆军第一预备学校。民国三年（1914）八月，黎海如考入中国首屈一指的著名军校——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步兵科。1916年8月，黎海如自保定军校毕业，本由陆军部分发陕西陆军服役，但时值新疆主帅杨增新招募军事人才，遂改派新疆。黎海如到新疆后，得到新疆督军杨增新的器重，历任营长、统领、元湖边防总指挥，其间开办讲武堂并任教官。1928年7月7日，新疆省主席杨增新遭暗杀，民政厅长金树仁继任。黎海如因军事才能而出任新疆省政府军务厅中将厅长、哈密行政区警备司令、塔城都统（后改行政长）、奇台县城防司令及县长等职。

1917年，黄慕松在日本陆大毕业后，通晓日、俄、英、德、法语的他，遂以中国政府军事研究员名义，前往英、德、法诸国考察三年，研究各国军事战略武器。1925年，广州军政府成立，黄慕松回广东任粤军总司令部编审委员会委员长兼黄埔军校高级班副主任。1926年7月，北伐战争开始，黄慕松仍留在黄埔军官学校军官教导团任副团长、党代表。1930年秋，黄慕松再度代理陆军大学校长。12月任国民政府军委参谋本部参谋次长。

自广州黄埔陆军小学分手之后，黄、黎二人渐行渐远，以致相隔万里，再未谋面。1932年6月，黎海如出任新疆第一军中将军长兼东疆警备司令，手握重兵，达到其戍边事业的高峰。在名义上，黎海如仍是黄慕松的部属。1933年春天那场突如其来的迪化政变，改变了黄慕松与黎海如的命运。

曾问吾笔下的新疆危机

公元1933年4月12日，新疆首府迪化（今乌鲁木齐）发生政变。

新疆省主席兼边防督办金树仁仓皇逃离省公署，旋即致电南京国民政府，报告政变经过。这一边疆危机被曾问吾记录于《中国经营西域史》一书中。曾问吾（1900-1979)，兴宁黄槐人，字学之。1926年考进广东法政大学。1928年考入南京中央大学。1931年大学毕业，翌年考入南京国民政府实业部任职。不久随其导师、著名历史学家朱希祖一同调入国民政府参谋本部边务研究所任职，专攻西域史和塞防研究，成为参谋本部次长黄慕松的部属。

此君因边务研究工作需要，在精通英、俄文基础上，又自学突厥语，并广交在南京的新疆人士，深入了解西域情况，为编著《中国经营西域史》打下基础（1936年5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该书史料丰富，视野宏大，全面叙述和评议自西汉起2000年来中国经营西域之大历史，总结治理经验，经营边疆得失，黄慕松称其为“安西良鉴”。

在该书的近代章节中，曾问吾记述了西北甘肃军阀马仲英犯疆引爆迪化“四·一二”政变之经过。此记述有几个要点：一是马仲英兄弟乘新疆权力真空之际第二次犯疆，意在争夺新疆军政大位。其弟马仲杰虽战死沙场，但马仲英缴获了足足装备一个整编师的军械，实力大增；二是黎海如将军被俘后，未被马仲英斩首，反被聘为参议；三是迪化外围屏障浮远（今吉木萨尔）陷落于马仲英之手，大战在即，首府告急。

南京政府行政院坐失良机

迪化“四·一二”政变的信息，令南京政府政务院的官僚们错愕不已，一时拿不出应对之策。几经扯皮、推诿磋商，4月28日宣布新疆宣慰使人选。曾问吾对此亦有叙述。南京政府向新疆派遣宣慰使，为什么偏偏选中黄慕松？他认为：首先参谋本部统帅全国军队，无论是黎海如麾下的新疆省军，还是马仲英所辖的国民政府军第36师，以及盛世才掌管的军队，名义上均归参谋本部调遣，参谋次长黄慕松是三人的顶头上司，握有随机处置的大权；其次在黄慕松任校长的陆军大学，上校教官盛世才曾是黄的部下，因二人先后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私交甚笃。在外人眼中，黄慕松无疑是处置新疆危机最合适的人选。

南京国民政府初期实行三权分立，政不统军，军不干政，议会独立。因此，行政院长汪精卫要派遣黄慕松宣慰新疆，须征得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的同意。这一分权式国府决策体制，效率很低，一来二去反复磋商，拖至时过境迁风云突变之时，早已坐失良机。

迪化事变发生在4月12日，行政院4月28日宣布黄慕松为新疆宣慰使，其间相隔16天。黄慕松6月6日从南京启程赴新疆宣慰，再加上飞行时间4天，又耽搁43天。

在南京政府拟定的计划中，原拟借助新疆第一军中将军长兼东疆警备司令黎海如的军力，作为宣慰使恩威并施的后盾。不料黄慕松一行刚飞抵兰州，即得到黎海如兵败被俘的噩耗。

新疆政局瞬息万变，黄慕松与黎海如失之交臂。国民政府行政院起了大早却赶了晚集，原定计划随即泡汤。宣慰使成了“光杆司令”，手无筹码，何以制服地方军阀，与虎谋皮？黄慕松不仅未达宣慰使命，而且痛失良将，险象环生。

黎海如成了马仲英的“俘虏”

几乎在黄慕松从南京动身西行的同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件真实地发生了！新疆省军在人数、武器装备、城防占优的情势下，竟然在3小时内便举手投降；士兵放弃抵抗，守城司令被俘。黄慕松宣慰新疆姗姗来迟，痛失黎海如中将所统省军做内应的可能；马仲英缴获武器粮草无数，给了他与盛世才争夺新疆大位的勇气。至于黄慕松发来的止战令，他权当耳旁风。

古城城防司令张治贤、省军第一军中将黎海如被俘后，马仲英亲自提审，结果颇出人意表——马仲英欣赏黎海如！其原因多多。在军事上，黎出身科班，久经沙场，能战善谋有威名；在行政上，坐镇一方，经验丰富，克己清廉有政声；在为人处世上，厚德重节，忠上爱民感恩图报无二心。这种文武双全人才，在新疆屈指可数。马仲英二次犯疆，屡败屡战，正是因为他有主政新疆的勃勃雄心，他要倚仗像黎海如这样有政声、有威望的栋梁之材。

黄慕松被盛世才软禁为“人质”

黄慕松6月10日飞抵迪化时，正值盛、马大战爆发前夜。对于老长官的到来，盛世才亲自到机场迎候。但嘘寒问暖礼毕，即以军情紧急为由，统率省军北上赴滋泥泉迎战马仲英部。

斯时盛、马二人各握重兵，觊觎权位，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故将中央宣慰使黄慕松的谆谆调停之语全当作耳旁风。黄慕松虽贵为参谋次长，但此时无一兵一卒，面对盛世才的骄横，却无可奈何。

几天后，盛世才击败马仲英凯旋，迪化市民倾城而出，欢迎战神凯旋。相形之下，空手而来的南京国府宣慰使一行就显得十分落寞。既然违抗中央军令得不到处罚，实际上亦没有能力处罚，只好听之任之。因此，盛世才更不把国府宣慰使放在眼里。

据国民党新疆党部书记龚碧澄回忆：黄慕松到新疆后，在陶明樾、李笑天、陈忠等人的拥护下，临时省政府主席刘文龙的恭顺听从下，无形中孤立了盛世才，“四·一二”政变的策划内幕和盛世才的雄心意图被泄露出来。盛世才为了维持他的既得利益，坐实新疆最高权力，决计放手一搏。他下令枪杀了陶明樾、李笑天、陈忠，并罗织其所谓“第二次政变”的罪名。

至于昔日的老长官、国府宣慰使黄慕松，则成了盛世才与南京国府讨价还价的“人质”。黄慕松被软禁起来，困守在宣慰使行署行辕，独处斗室，不能越雷池一步，与外人隔绝，与南京政府亦失去联系，时时有生命危险。其时，南京政府鞭长莫及，一筹莫展，不得不向手握“人质”和重兵的盛世才妥协。盛氏如愿以偿地坐上了新疆边防督办的大位，由此开启了盛世才治疆时代的序幕。

粤东将星早逝于抗战前夜

马仲英被盛世才击败后，败退南疆，黎海如被裹挟其中。2014年夏天，笔者赴平远县访问黎海如的后人。其族人向笔者展示了黎海如仅有的遗物。在驻防新疆元湖期间，黎海如曾在给同乡、同学、军政好友林清南的一封信中写道：弟卫治边陲要塞，外与强俄为邻，彼心存非分，虎视眈眈，须万分警惕。内多民族共处，信仰不一，团结和睦，要千方引导，御外安内同重，军事政治同抓，身兼数职，重任在肩，安不忘危，治不忘战。民不知兵，富而教之。想当年投保定军校之时，立今日报国捐躯之志，确保金瓯，岂敢惜身。其报国志向，戍边警惕，军人责任重于生命，今读之仍令人动容。

在1933年波及全疆的大动乱中，黎海如在北疆奇台县被俘，邓缵先一家6口惨死于南疆巴楚县。

史上关于黎海如被俘后的去向、死因和卒年说法不一。一说被马仲英挟持而去，一说被盛世才嫉才杀害，具体卒年卒地语焉不详。其家乡《黎氏族谱》所载卒年为1937年，年仅52岁。

黄慕松从新疆铩羽而归，并没有影响他在南京政府中的地位。1933年9月，黄慕松正式出任陆军大学校长。1934年1月，黄慕松作为国民政府专使赴西藏，为恢复西藏地方政府与中央的正常关系做出重要贡献。1935年3月，黄慕松被任命为国民政府蒙藏委员会委员长。1936年7月，黄慕松出任广东省政府主席兼保安司令。任职仅半年多，因肝病复发，1937年3月20日病逝于广州，终年54岁。南京国民政府追赠他为陆军上将，在广州隆重举行公葬，安葬于广州白云山永泰山麓。

梅江两将军去世之年，正值中华民族全面抗战元年——可谓国家有难我问谁？

1938年末出任广东省主席的李汉魂将军撰联称：

立德立功立言先生不朽，

有猷有为有守吾辈同师。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