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米

●李钜镇

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之前，粤东乡村曾流行一种奇特的风俗——讨“百家米”。

所谓“百家米”，就是从许多不同人家收集而来的大米，混在一起。人们相信，这米集齐了千家万户的福气与功德，能庇佑食用的人健康平安。这一习俗，主要用于为孩子祈福、为老人添寿。

“百家”并非虚指，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百家。要凑齐一百户人家的米，着实不易。过去客家人住得分散，村与村之间常隔几里山路，况且向不熟悉的人开口讨米，心里总有些难为情。

我曾听爷爷讲起他当年讨百家米的故事。我五叔两三岁时，体弱多病，夜夜啼哭，面黄肌瘦，药吃了不少，身子却总不见好。后来，村里老人对爷爷说：这孩子命格单薄，得用百家米熬粥，借百户人家的福气、人气，才能消灾祛病，平安长大。

于是，爷爷挎上米袋，穿村过户，挨家挨户去讨米。一个阳光温热的上午，他来到韩江河边一个名叫“硃坑”的村庄，沿着村道一家一家叩门。走到村口廖屋，爷爷敲响门环，一位叫廖勇轩的村民出来询问。爷爷与他并不熟悉，红着脸说明了来意。廖勇轩点点头，“哦”了一声，转身从米缸里打了满满两筒米。爷爷连忙摆手：“不要那么多。”廖勇轩却不由分说，把米倒进了爷爷的口袋里。

那两筒米，按十六两制称重，一筒便是十两，合现在的0.625斤。在那物质贫乏的年代，并非一个小数目。廖勇轩的慷慨，爷爷念叨了一辈子。

凑齐百家米后，爷爷细细淘洗，熬成一锅软糯香甜的米粥。五叔喝下这碗汇聚了全村祝福的粥，夜里渐渐安稳不哭了，气色一天天红润起来，身体也慢慢强健了。

后来，五叔长成了一个强壮的小伙子，挑着一百多斤的担子，仍能大步如飞。20多岁时，他参加丰顺县小胜镇大南水库建设，专干扛石头的重活，还受到公社表彰。人们都说，他是吃百家米长大的，才有这般力气。

百家米还能解霉运。记得我上小学时，有个同学不小心掉进了粪坑。从那以后，他总是气运低迷，说自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父母给他吃了红鸡蛋，仍不见好转。后来有人建议：得吃百家米。那位同学便亲自挨家挨户去讨。当他找到我时，我心里笑话他迷信，但还是从自己带到学校蒸饭的小米袋里，捏出一小撮米给他。他竟深深向我鞠了一躬，口中念念有词：“多谢！多谢！”那滑稽的模样，至今难忘。

后来，这位同学的病竟真的好了。只是不知道，这与百家米有没有关系。

如今，“百家米”的风俗早已随着时代变迁而淡去，村里的年轻人大多不晓得这桩旧事了。但每当我回忆起爷爷穿村过户的背影、廖勇轩慷慨倒下的两筒米、同学那深深的一鞠躬，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意。所谓百家米，或许并没有什么神秘的魔力——真正护佑五叔和那位同学的，是乡邻们不计回报的善意，是人与人之间朴素而坚实的温情，或许还有一份深植于心的信仰。但无论如何，关于百家米的这份记忆，如韩江水般静静流淌，从未干涸。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