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锦让 王玉婷 李果清

时光回溯至1893年，德籍医师韦嵩山博士来梅筹办医院。初始阶段，门诊室、手术室、药房与候诊处皆设于屈能伸牧师住室楼下。一所现代医院的雏形，便在这般简易条件下开始运作。

随着医院声誉日隆，求诊者络绎不绝，原有空间已“不堪重负”。韦嵩山遂筹划扩建新院。1896年12月25日，院楼“菁莪别业”正式落成，命名为德济医院。它的诞生，开创了梅州地区现代西医诊疗之先河。

几乎与此同时，现代教育的种子亦在此处生根发芽。1902年，邑人黄墨村、吴登初与巴色差会马谟鼎、凌高超合作，于梅城北门岗文祠创办务本中西学堂。次年，凌高超分出部分师生，另立乐育中学西学堂，初借城内凌、杜两家祠宇上课，后迁至城西黄塘新校。为便利学生毕业后升入上海同济大学深造，学校特设德语课程，成为当时全国少数以德语授课的中学之一。1907年，学校更名为乐育方言学校，旋即定名为乐育中学。

1928年巴色差会成员乘大船前往中国（在中间的是时任巴色差会的主席Dr.Karl Hartenstein）

乐育中学迁至黄塘新校后，便与德济医院比邻而居，其后更曾“共享”部分建筑。据《德济医院五十周年纪念特刊》中露润黎之记载，1905年，医院新建“德玉楼”，至1908年改为西医师住室，而原西医师住室则改为乐育学校校长室（即“菁莪别业”）。1952年冬，乐育小学迁出后，医院对原有校舍进行了大规模整修与改造。随后，助手医师、男女传教士、客语教师迁入原西牧师住所，护士与工人则迁入原小学教员住室。

在乐育中学和德济医院(黄塘医院）工作的德国、瑞士籍部分教师、医生合影。

20世纪30年代的德语教材

如此紧密的地缘联系，为德济医院与乐育中学在人才早期启蒙、临床实践观摩等方面提供了极大便利。据相关史料记载，当时乐育中学、乐育小学的学校卫生与日常保健工作，亦均由德济医院指派外籍护士负责。

乐育中学嵩山楼：乐育小学校舍，1929年冬乐育小学迁出后归德济医院（摄于1932 年）

作为乐育中学杰出校友，现代临床解剖学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钟世镇曾在2013年接受《梅州日报》记者采访时深情回忆：“梅县乐育中学教学所用外文为德文。学校环境条件甚佳，邻近有德济医院，为外籍人士发起创办，培养了许多德才兼备的医学人才，其救死扶伤之事迹有口皆碑，此对我后来择医为业亦有深远影响。学校周边氛围和谐，旁有心光盲女院等慈善机构。师资优良，爱国气氛浓厚，人文环境卓越。中学阶段之经历，对我一生影响至为深刻。”

乐育中学校友钟世镇，现代临床解剖学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

德济医院与乐育中学皆为近代中外文化交流之产物。二者皆以开放包容之姿态，前者致力于引入并实践西方医学，后者则侧重于现代教育之传播，共同在梅州大地播撒现代科学与文明的种子。据了解，乐育中学素有“医学博士的摇篮”之美誉，在其创办后的半个世纪里，培育了中国现代病理学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梁伯强，以及梁仲谋、罗潜、曾志平等二十余位医学博士，更有十一人曾担任国内各大医院院长之职。

乐育中学校友梁伯强，中国科学院院士，医学博士，中国医学会理事、中华医学会广东分会副会长、中华病理学会副理事长。

在探访乐育中学历史的过程中，另一位校友——张敬安西医师的事迹，亦引起了笔者的关注。其父张祖基，是客家民俗专家，曾任乐育小学校长（注：著述《中华旧礼俗》，编纂《谚语格言韵编》等）。其兄张如心（原名张恕安），为著名哲学家、教育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后改称院士），亦为乐育中学校友。

1930年7月，张敬安自乐育中学高中毕业，随即进入德济医院附属专科学校学习。经过六年系统严格的医学训练，他于1938年毕业并留院任职，直至1941年7月。1951年，他在梅县松口镇开设“德医张敬安”诊所，至1952年离开梅县，后曾于湛江市人民医院从事医务工作。

张敬安的成长轨迹，正是德济医院与乐育中学协同育人模式的典型体现。据史料记载，德济医院成立不久，外籍医生便开始招收少量中国学生作为医师培训对象，其中多为家境清贫、有志于新医却无力进入大学深造的高中毕业生。培训采取“上午随师查房、下午学习理论”的师带徒模式，学制四至五年，学成经考核合格后授予毕业证书。课程设置参照外国医学专科学校标准，外籍医生先向华语教师学习汉语及本地习俗一年，随后将原版英、德文医学书籍翻译成中文讲授，后期则多直接用德文授课。

医师培训工作多由医院外籍医学博士兼任教师，并由已毕业留院服务的中国医生协助培养。1923年，医院聘请了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并获德国医学博士学位的曾志民；至20世纪30年代，又陆续聘请了梁腾熹、李君挺、罗怀安等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中山大学的医师。他们在承担医疗工作的同时，积极协助外籍医生培养中国助手医生。学生毕业后，多数留院任医师3至5年，其后可自行选择去向。在早期中国正规西医大学毕业生稀缺的背景下，这些系统掌握西医知识与技能的人员，为现代医学在当地的推广作出了重要贡献。

乐育中学校友张嘉谋。

彼时，乐育中学众多优秀毕业生考入上海同济大学、中山大学等高等学府。据不完全统计，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即有数十位校友曾于中山大学就读或任教，更有5位校友曾出任中山大学医学院院长。这一深厚的学脉源流，亦延伸至德济医院——曾志民、罗怀安等乐育中学校友曾在该院任职；医院自1932年起开始接受中山大学医学院毕业生来院实习。尤其在校友罗潜担任医学院院长期间，更促成了抗战时期医学院迁往梅县办学的历史性合作，将两机构的协同关系推向新高。

乐育中学校友罗潜，留德医学博士、教授，曾任暨南大学医学院院长。

“同根同源”的创办背景与“地理相邻”的客观便利，使德济医院与乐育中学之间形成了“共享共融”的深层医教协同机制。德济医院提供了专业的临床教学与实践平台，乐育中学则奠定了扎实的基础教育与德语训练根基。二者在20世纪上半叶的梅县地区，共同构建起一个优良的医学教育生态雏形，不仅有力推动了梅州地区的医疗现代化进程，亦为中国医学事业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段跨越百年的守望相助，是地方文教史与医学史上值得铭记的篇章。

本版图片全部由李龙翻拍整理

编辑：张晓珊

审核：张英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