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日报2026年2月10日世相版
广东梅县东山中学纪事(四)
“双李校长”的年代
●罗活活
我在东山中学的那六年,是“双李”——校长李甦仁、李泉隆——时代。

▲东山中学“双李校长”之——李甦仁
▲东山中学“双李校长”之——李泉隆
李甦仁是儿童团出身的老革命,对事业的热爱和忠诚度非常高,具有敢想敢干的精神,为人却非常和善敦厚。彼时,马蹄形球场已经无法容纳全校开展正常的体育活动了,李甦仁校长大胆做出决定,由师生们在学习之余,每天挤出一个小时参加劳动,自力更生,开辟一个新的大球场,地点就在学生第二宿舍后面,从山顶陈光烈士纪念亭的山坡上削一半下来,填平一片土地。没有爆破,就用锄头挖,畚箕挑;锄下去,锄头弹了起来,手很快就被震痛、震得裂开了。第二天,学校医务室挤满了人,胶布和纱布都不够用了。那年我14岁,手上第一次打起了泡,一个泡挑破了以后,又起了另外的泡,一次又一次,最后结了黄色的厚厚的茧。所有的同学都用考验自己的革命意志来要求自己,疼但不流泪。后来铁钎铁锤用上了,我们女生只负责挑土,男生用铁锤打铁钎,插进牛肝土里……一个大球场,硬生生地让我们全校师生用一双手、一双脚、两个肩膀挑了出来。汗水早已化去,大球场今天仍然在,它承载了我们当年不可磨灭的记忆。不怕苦、有志者事竟成的精神,却深深地融进了我们的骨子里,成就了我们这代学生面对困难的承载力、克服力,这是我们一次精神的飞跃。李甦仁校长总是乐呵呵地陪着我们一起劳动,他的心血没有白费。1964年,在全国少年足球赛上,东山中学代表队战胜了东北辽宁二中队,获得全国冠军,获得叶帅接见。东山中学的足球队从此所向披靡,名震国内:1981年获得全国“希望杯”第三名;1982年获广东省中学生足球赛冠军,被授予“足球传统学校”称号。德智体三项,我们东中哪一样都不少。
李泉隆校长是学者型校长。他提出的“严谨、细实、勤奋”以及“勤奋好学,团结进取”,是东山中学的宝贵教学财富,使东中进入了傲视群雄的时代。叶剑英元帅的《攻关》诗:“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成为了所有东中人的座右铭。东中树起了自己独有的校风、教风、学风。1978年,教育部下发文件,明确东山中学为全国18所重点学校之一;1983年,在全省高考升学率仅13%的情况下,东山中学竟然达到了不可思议的92%。李泉隆校长是教育专家,他不但管理行政,讲课也是一把好手,同学们对他非常敬仰。他严抓校风、教风、学风,推动东中迈上了新高点。1960年,他出席全国文教群英会;1978年,东中被教育部定为广东省唯一的重点中学;1983年,全国高考升学率仅13%,东中却达92%,多项指标居全国前列。“双李”校长在东山中学百年校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
我受益于彼时,我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亦是那个时候形成的。
李泉隆校长不但到处搜寻有才学、有丰富教学经验的老教师,更是大胆地为学校补充充满朝气的新生代。记得从1962年到1963年,东中就招录了近20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张志经、李志强、吴陈粤、朱文澎、陈壬兴、陈国演、梁秀冰、郭连睦、林文达等等。他们中有些人后来成为了省督学、专家、校长。这股年轻力量的注入,为整个学校带来了活力。学生们非常喜欢和尊敬这些老师,他们构成了全方位的、丰富的教学力量。音乐老师吴茜在60年代的东中,可以说是学生们无人不认识。除了她上所有的音乐课以外,还因为她是学校里少有的外省人。她穿着跟我们不同的衣服,一袭黑色的旗袍,她还带着她的丈夫陈先生、儿子吴陈粤、女儿陈吴苏住在黄姓大屋的教工宿舍里。儿子姓了她的姓,女儿姓了丈夫的姓。儿子的名字是粤,叫吴陈粤,女儿的名字是苏,叫陈吴苏。她和吴陈粤老师讲的都是软软的苏杭普通话。她的旗袍很优雅,她的行为举止,她的语言,她的家庭,都有别于本地老师,都让我们这些从未走出梅县城的学生感到了极大的好奇和兴趣。她教我们认识简谱,敲击着钢琴,领我们唱名曲《我的家》,还自编了群雁舞,演绎老鹰和群雁的故事,表现一种不畏强权、敢于斗争、团结互助的精神。后来我们才知道有芭蕾舞《天鹅湖》,而在这个大山里的学校,我们一群女孩子演出了梅县版的“天鹅湖”。
▲“长征宣传队”大串联时到了福建上杭古田会议旧址。
▲“长征宣传队”大串联时到了“革命的摇篮”井冈山。
▲本文作者(三排右三)参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时的队员合照(1967年10月留影于松口,前排左二是被温泉烫伤的魏同学。此队伍亦前往松口、丰顺县留隍戏院演出。)
中考以后,我又被录取回东山中学读高一,直到“文革”中的大字报有人揭发说,东山中学本来只录取红五类的子女,放得最宽也必须是中农子女,凡是“黑七类”人的子女一律不得录取。所以我是被梅州中学录取要了过去的,后来因为一些老师如吴茜、张漳乔、叶剑辉老师等出面争取,我才破例地又回到东中。其实1965年考入东中高一的250名学生中,我的总分是第一的。而很多学习很优秀的同学,却再不能回到东中了。
陈粤老师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汉,很有阳刚气质。他教我们初二的几何课,印象中总是拿着一把巨大的木制三角尺,站在讲台上,用略带吴语的普通话侃侃而谈,和善而亲切。我们打下了很好的几何基础,只要看了题目和图示,我总能够顺利解出来。所以初三临毕业时,我能够拿着粉笔,在卅周年纪念堂二楼的地板上,帮一个又一个同学解题释难——其实我是用这种方法复习功课。吴茜老师的女儿后来也成为了我们东中的学生。
难忘的还有张漳乔老师,他是教地理的,不知为何这么有艺术感和灵感。他永远留着两边齐整的分头,身上总是一套灰色或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永远扣得紧紧的,烟抽多了,牙齿有点发黄。他主导了大型歌剧《血泪仇》《洪湖赤卫队》《年青的一代》《数九春风》等大型剧目。这是东山中学每年一次的文艺盛宴,阵容强大,全校老师出动,作曲、配器、作词、美工、场记、导演、演员,全部都是校内师生,水平高到可以去县城里最高的艺术殿堂——华侨戏院演出。那可是专业团体演出的地方,要买票才能进去欣赏的。
我有幸在初二那年参演话剧《年青的一代》,剧组海报高挂戏院外墙,我扮演一个思想进步、摒弃安逸享乐、主动申请去农村锻炼的高中毕业生。那是1963年,离1968年的上山下乡的大浪潮尚有几年。谁知我竟因这个角色,在五年后成了现实版的“奔赴农村”呢!张漳乔老师拿着剧本一个个班去挑人,试读合适后还要向班主任保证不影响学习,并监督大家在后台抽空写完作业。记得有一次我闹情绪——也许因我年纪最小,他还让大同学专门买了几颗糖来哄我。常给我送鸡蛋的梁同学(学长),在剧中扮演爱踢足球的小李子,我演的角色比他大,也比他懂事。高中部的肖耀新、熊开扬、杨露平等文工团成员也参与了演出,他们演的是大学生。在东中文工团,我的文艺细胞被发掘,此后凡有晚会,我必有节目。“文革”后期我参加兵团宣传队,串联时组织长征宣传队,考上大学后,还组织师生排演伤痕文学剧《于无声处》;后来在公司当老总,也每年组织文艺晚会。直至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仍以听歌为最大快乐,边走边听,一切烦恼皆忘,完全沉浸于音乐的节奏与歌词的意境中。我唱歌或写作,文艺已成为我一生最大的爱好、最美的人生篇章。
初中三年,我们学的外语是俄语。后来因中苏在国际共产主义问题上的分歧,1965年我们高一仅保留一个俄语班,其余全改为学英语。俄语有个发音很难——就是“R”,须滚动舌头,连续发出“日、日、日”的颤音。下课后,我们常把俄语单词译成中文互相打趣:再见就说“打死你大畏呀”,谢谢是“西吧席吧”,女教师是“鸟契姐里你查”,同志是“达瓦里士”。一边说,一边笑得直不起腰。外国人可真有意思,怎么这样说话?我们这些山区孩子学得可认真了——说真的,以后长大了,我们可是要代表国家同外国人对话的。那时还没有电视,我们只能从电影里看到外国人,何况我们连梅县都没离开过。
1964年赫鲁晓夫下台,勃列日涅夫上位,中苏关系降至冰点。从此“修正主义”这个词,就牢牢地烙印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学校天天播放批判修正主义的广播,我们隐隐地感到中国作为一个大国的艰难:从前听苏联的,他是老大哥,可现在呢?友谊忽然不见了。国内是三年严重自然灾害,外有帝国主义包围,粮食短缺,苏联又撤资逼债,真是人祸天灾。我们那颗幼稚纯真的心,对国际共产主义的美好憧憬,似乎也受到了伤害。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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