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日报2026年2月3日世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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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栀子花
十二月,窗台空了。
那些曾在这里盛开的栀子花,连同有她的夏天,都成了记忆。可就在刚才,手机里那张旧照——素白花瓣沾着晨露,在六月晨光里静开着——那股香气,竟像穿过季节,幽幽漫了上来。
2022年冬,很冷。在“东哥”病友群里,我用眼控仪一字字敲:“袜子,便宜出。”那时东哥还在,常鼓励我:“做点生意,写点文章,你和妈妈要活下去。”他的字,像一盏不灭的灯。
她的消息就在这时跳出来:“小兔子,卖袜子啊?给姐姐发一件。”
我愣住了。不为买卖,为那声“姐姐”。太轻,又太暖,像冻土深处第一道无声的裂痕。
她叫向利平。胃造瘘,呼吸机,渐冻症将她锁在方寸之间。可她的精神世界丰盈明亮。她用眼控仪敲出清泉般的文章。群里常转发段子,她只分享诗朗诵、散文,或自己写的句子——声音柔如晨雾,文字净若初雪。总在我熬到眼酸的夜里,悄然点亮一盏灯。
她帮我,总是默默。将我的文章转到自己公众号,打赏分文不留,全数转来,附一句:“兔子弟弟,别饿着,好好写。”2024年4月,我提了句“电脑总死机”,她立刻转来1000元:“一定要买好的,别耽误写作。”见我瘦得脱形,又寄来蛋白粉,留言只有四字:“好好活着。”后来我换上新设备报喜,她只回复了一句:“这下好几年不用担心了。”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去年栀子花开,我试着卖花。照片刚发,她就买了两盆。接着问:“你喜欢吗?”
没等我回复,她又买了两盆送我。
“小兔子,你写文章辛苦,”她说,“就让花香陪你吧。”
栀子花(梅州日报资料图片)
那个夏天,我窗前有了一小片洁白的云。写累了抬眼,香气丝丝缕缕渗进呼吸,让人心安。
然后便是六月。她离开的消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群里。
世界静得可怕。只有窗台上她送的栀子花,还在盛夏阳光里兀自开着。香气固执地弥漫。
她没有告别。她的一生,本就是一场静默的绽放——默默地给,然后,默默地凋零。
我忽然懂了。她不是凡人。纵使苦难缠身,她从里到外,都纯净如初。
如今已是寒冬。窗台的栀子,早已开败。
可有些花,本就不论季节。
现在的我,文章在《梅州日报》上一篇接一篇变成铅字。编辑开始留意一个用眼控仪写作的名字。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园地,继续一字一字地,写晨光,写暖意,写“人间值得”。身困方寸,心却未停——
我想让她看见。她曾用微光轻轻托起的小兔子,没有辜负。那些“好好写”的文字,如今变成一行行铅字,源源不断,从我小小的角落出发,抵达更多人的清晨。
我写下这些字。不是挽歌,是回响。不是告别,是让她的光,能循着这文字,继续照进后来者可能同样寒冷的窗。
她走了。东哥也走了。但光还在。那些铅字还在。那无声的爱,还在无数人心里静静流淌着。就像记忆深处那株栀子。
无论季节如何轮转,它永远开在有她的夏天,素白如雪,芬芳如故。平平姐姐种下的种子,早已发芽开花。开的,正是她最爱的、洁白无瑕的栀子花。在每一个被她照亮过的人心头,在每一个被文字温暖的清晨里,静静开着。
四季不败。所有的善良,都是栀子花——不喧哗,自有声;不耀眼,自有光。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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