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日报2026年2月3日世相版

▲在广州烈士雕塑群像前朗诵毛主席诗词（1967年，左一为本文作者）。

广东梅县东山中学纪事（三）

追逐太阳追逐月亮的我

●罗活活

东山中学另开了一个面向西南边的大校门，校门进去，正面有个马蹄形球场，从两边山坳夹处挖成。此马蹄形球场，便留下了一代又一代东中学子的脚印和欢乐，还有那各种各样的幻想。球场的右边建了一栋两层横向相对的小楼，一栋两层黄白相间的小楼，叫卅周年纪念堂。楼后连着大礼堂，一层和二层分别有4间教室，还有几间老师住的房间。二楼面向西南的阳台是半圆形的，弯弯的围栏，一条条的栏杆好看地排列着。黄白相间的墙漆使整个阳台显得有序、柔和而又温暖。凭栏而望，便是大校门和梅江河的汇合处。每逢傍晚，夕阳之下闪着金色波光的流水，楼下翠绿的蕉林，拾级而上的纪念堂，构成了远中近景，油画般的画面令人遐想无边。

大礼堂是最具人气的地方，这里有舞台，紫色的幕布，所有的大会和演出都在这里举行。东西两边均开了两个双扇大门，油漆是深紫色，庄严而气派。礼堂内的地面向着舞台三级阶梯式地倾斜，舞台中心对面还有一层二楼座位，让我们觉得颇有大剧院的范儿。记得小学时我们开会，都是拿凳子在校门口泥地上排着，在太阳底下开会，在月亮和汽灯下演出，我们就在地上旋转着跳舞，飞蛾在围着汽灯打转转。

东中的开学典礼，礼堂大喇叭不停地播出典礼程序和内容，我们最小的学生被安排在舞台的前面坐，不久便听到台上的主持人说，请学生会主席叶澄海上台领奖。哇！他十门功课全部满分——5分，我羡慕地仰头看着，他是本学年度唯一的全5分获得者！我敬仰地抬起了头，看到他获得了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和5块钱的奖励。在一刹那，这个场景被我深深地不可抹去地刻在脑海里。以前仰慕过很多人，有战斗英雄，有书本上的人物，但是在现实生活认识的人中，活生生地摆在我眼前的榜样就是这个学长了！我暗暗下定决心，也要争取十门全5分，一定要！那时十门功课在初中是语文、代数、平面几何、俄语、政治、历史、地理、图画、音乐、体育。好像某年还开过动植物课。毛主席对我们这一代的要求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德育、智育、体育全面发展。学校里评选三好学生也是以此为标准——这是我作为一个12岁少女在东中的第一个美好的愿望，一个新的起点。

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是靠做出来的。确定了目标，我便开始行动，为同学们挑开水喝。学校的开水房在东山书院信息楼的侧面，那里既是个开水房，又是女生浴室。女浴室外三口大铁锅一天不停地煮开水，每个教师自己拿着热水瓶来取水。旁边住的阿黄伯、黄伯姆是水房管理员，我每天上课前半个小时就向阿黄伯要了两个水桶，一根扁担。扁担上拴了绳子，我取了热腾腾的开水，从西楼穿过书院转到东楼。然后从东楼狭窄而又偏陡的楼梯，慢慢上到礼堂边的地面，沿着30周年纪念堂边而上，绕过礼堂后沿便是旭升楼。上了石级，是高低两处的篮球场，两个球场过去便是松山堂，再拾石级而上便是五四课室。我们初一被安排在一楼，跟后来的温绍权校长的夫人碧玉姐同一层的课室。一楼中间有个大木桶，下课后，同学们拿着唯一的搪瓷缸来取水喝，晚修后再带回宿舍去用，明天刷牙也是用它。

同班的梁美娇同学是三角地梁屋人，她也住校。我们想洗热水澡，每天必须花很长时间排长龙，等候在一个水龙头下接热水。有点男孩子性格的她，有一次竟然爬到热水池上面去舀水，一只脚滑进了热水池中，大面积地红肿起泡。后来皮肤烂了一片还流脓，发出来的臭味让全宿舍甚至全班的同学都忍不住捂鼻子。整整3个月，她的脚才慢慢愈合。这3个月里，我背着她从宿舍、课室、卫生室三处来回转，她的功课一点没耽误。我一个13岁的背一个14岁的还是挺吃力的，何况还是在那山此山上上下下打转。很多同学对此很不解。现在想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就因为我们多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单纯，积极，向上，内心充满了阳光，脑子里满满的正能量。我们这一代人对祖国特别地热爱，对毛主席特别地崇拜，对共产党特别信任。正如少年先锋队队歌所写，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彼时新中国成立才11年，全国上下一条心。新中国的成立，经历了反帝反封建的漫长历程。美英西方帝国主义对我国的封锁、蹂躏和瓜分，孙中山的共和革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烈士们的前赴后继，视死如归……这一切，在我们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记。舍身堵枪口的黄继光，手托炸药炸碉堡的董存瑞；当今乐于助人的雷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王杰，就是最好的榜样。全国人民同心同德，全力建设新中国——这就是最好的成长环境和土壤。在接班人使命的驱动下，我们觉得什么都难不倒我们。比起革命先烈，挑开水给同学们喝，背同学去上课，这些算得了什么呢？初中三年，我一直被评为三好学生。看到发下来的证书，作为中学教师的母亲是满脸的欢笑。母女两人和谐信任又舒心，那才叫一个甜蜜呢！

初二那年十科5分的愿望并没有实现。班主任朱文澎老师气冲冲地找到张唐华老师，问：活活的政治没考好吗？为什么只给了4+？唐华老师说，政治成绩不能只看考试，还必须结合本人的思想和行为，活活平时有骄傲的表现，这种思想对她今后的成长不利，所以给了4+。作为班主任的朱文澎老师，他多么希望自己班里有一个全科5分的学生啊！这一年我失去了一个5分，这事让我记了一辈子！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成绩或任何成功都是阶段性的，都没有必要去骄傲。这以后，在人生的不断攀登前进中，我牢牢记住了这个失去的5分，从此不再骄傲！

▲1963年东山中学演出大型话剧《年青的一代》。本文作者（前）扮演响应国家号召，奔赴农村广阔天地的剧中人林岚。

▲1963年12月，东中大型话剧《年青的一代》到梅县华侨戏院公演。前排右四穿连衣裙的是本文作者，时初二，13岁。

人都是渴望被肯定被赞赏的。因为每个人都有两个需要：一个是物质上的，一个是精神上的。十多岁的初中生，其实什么也不懂，我的心中只有理想，只有努力和期待。我参加文工团演出话剧，做学校晚会的主持人，参加体育比赛，破了县里三项全能女子乙组纪录，所在的校女子篮球队代表了梅县队参赛，每个学期捧回三好学生的奖状贴在母亲的房间里，和苏联小朋友互通信件……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很如意，理想很美丽，现实却很骨感。

从60年代起泛滥的唯出身论，毒害并扼杀了不少青少年。初三的时候，班里有个干部，据说他爸曾是县委书记还是县长，记不清了，反正给人的感觉他的做派就像个县长，一个15岁的少年，成天穿着四个口袋贴在外面的蓝黑色中山装。他个头大，衣服估计就是他爸的，上袋盖露出两支钢笔笔头，这些都给他增加了许多威风。我联想起古装戏里穿着战袍，两肩插着的旗子，随着身体的摆动左右晃摆，煞是神气。再加上他和父亲一样成天摆着个黑脸，让人有些害怕。他从不跟我说话。当然，他是革命干部子弟，我只是个教书匠的女儿，再加上我父亲还曾经是省里伪警察局的一个文员，虽然解放后留用，但我也算是敌对阶级的后代。家庭出身、父母的过去、亲戚朋友的情况，在那个年代其实就是所有人的金钟罩，谁也不能幸免，谁也无法破局。

班里来了几个插班生，大多是女的，有一个胖乎乎的新同学，据说是某部队一个连长的女儿，天天高高地仰着头，两个鼻孔插上了葱也不会掉下来，成天手里拿着一支蘸水笔，扬起头，露出两只可笑的鼻孔，用一种领导的派头和口气，嚅动着那只可笑的嘴巴，用手指着这个指着那个说话。在那个全国学习解放军的年代，她这个从部队出来的军属，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最革命最有发言权的人了。我们这些从乡下考上东中的学生，只能仰而视之了，没有我等说话的地方。那个年代“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铁律，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每个人的思想中。看着这个东中的“革命女英雄”，我默默地想：我们只是15岁的学生，怎么会是革命的敌人呢？我每天都按照毛主席的话，按照革命接班人的标准去要求自己呀！

我一遍遍地写入团申请书，汇报思想；一天天坚持不懈地帮助后进同学解题，一次次地找团组织委员谈话。但，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笑话。继续帮助有困难的同学，积极参与班里的各种事务，都是徒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先入为主的思想，血统论的作祟，使得所有的人都被分为非红即黑，没有了其他任何辨别的根据。个人的努力已经完全失效，我的入团梦变成了白日作梦。在这种狂热的洪流中，谁会在意你的思想汇报，谁会在意你的远大追求呢？学雷锋，学王杰，学习所有的英雄，是你们这种出身的人的事吗？没用的！

我深深地陷入了泥潭，陷入了无光的境地中。我知道，此时的全科5分，清华北大都是妄想了！我看不到星星，看不见月亮，我该怎么办？我该何去何从？少年的困惑无人可以帮我解开。在时代的浪潮中，每个人都在经历身体和心灵的冲击和荡涤，这是我从摘掉了红领巾以后写入团申请书开始的感觉。一个好孩子到了年龄就应该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了呀，不让入就说明你自己做得还不够，还需要努力！

我根本没有想到过我的入团申请书一写就是10年。一直到这10年后的又30年以后，我到了知天命之年才明白。我一个人在沙滩上赤足而行，细沙如面粉，柔软又舒服，望着茫茫无边的大海，听着一阵阵海的呼啸，清晰地看到微粒洁白的沙子任由拍过来的浪头推上沙滩，又带回大海，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无穷无尽。我深深地体会到，每个人都是那粒沙子，而大海就是社会。社会是有动力的，个人是渺小的，有时候个人的命运会因社会的动荡和变迁，或冲到彼岸，或沉到海底。我这粒沙子，从摘下红领巾起。凡几十年的大海，洗礼，洗礼，还有个人的不断坚持，方又爬上了彼岸。我重拾回了信心，看到了太阳，也看到了月亮，重新感受到了被温暖、被拥抱、被肯定、被关注的美好。

▲火红的青春，风华正茂地年轻一代。图为东中莘莘学子在瞻仰陈光烈士纪念亭后的大合照。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